她甚至朝那些游魂挥了挥手,像是在和旧相识打招呼。
那些游魂有的毫无反应,依旧无声地飘过;有的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继续游荡。
“它们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还想和它们做朋友呢。可它们谁都不理阿蘅,自己飘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街巷尽头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白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按剑柄,身形微侧,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凌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一道正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右手提着一盏大大的白灯笼,灯笼差点比他的人还高,竹骨纸面,白纸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更”字。
这是一位酆获城的老更夫。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灯笼高高举起,惨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既警惕又审慎的意味。
“二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里有宵禁么?夜里不许出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最后落在她们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看二位这打扮……”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的严厉褪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
凌逸微微颔首。
“老人家,我们是苍衍弟子。”她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礼节性的温和,“老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等在寻一户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闲,只能夜间前来。”
老更夫“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扫了一遍。
“苍衍……没听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灯笼,朝她们晃了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老朽还是多嘴一句——这酆获城的夜里,不干净。二位姑娘虽有本事,还是小心为上。”
罗若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却恭敬:“老人家,多谢您提醒。晚辈冒昧问一句——您在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这城里,哪里有姓卢的人家?”
老更夫怔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没有。这酆获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罗若身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老更夫,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罗若感觉到阿蘅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问,老更夫却忽然抬起了手。
“姓卢的人家……。”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的确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数十年前,倒是有一户姓卢的。”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数十年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户人家如今何在?”
老更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大白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缩了缩脖子,望着街巷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没了。老头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那户人家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