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
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
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
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
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