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
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
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
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