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从城中的街巷间窜起,不只是一处,而是七八处,甚至更多。
那些火舌舔舐着黛瓦白墙,将整条街巷的轮廓从黑暗中烧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在白灯笼的惨白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明灭不定。
火焰在夜风中翻卷、呼啸,火星如流萤般漫天飞舞,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街角的枯草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上,一点一点地蔓延。
但罗若当即发现,整座城池,诡异的一片死寂。
除了火焰吞噬梁柱与白灯笼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城池再听不见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没有哭喊,没有奔跑的脚步,没有“走水了”的惊惶呼号,也没有孩童从梦中被骤然惊醒的啼哭。
万千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只剩火舌舔舐焦木时那单调而细碎的哔剥,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座死寂的城,数着自己正在烧尽的骨血。
罗若在归人栈正上方悬停,目光扫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街巷。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梁柱已烧断了大半,半边屋顶塌陷下去,露出焦黑如炭的椽条与破碎的瓦砾。
火舌仍在断壁间翻卷,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窗棂和门框。
可屋内那张木床上,一家人却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褥齐整,面容平和,仿佛那一墙之隔的灼热气浪与噼啪爆裂声,只是一场与他们毫无干系的、隔世的喧嚣。
接着,她又望见了酆获城的那位老更夫——他俯卧在街道中央,巡夜用的巨大白灯笼歪倒在一旁,火苗已然烧穿了糊面的纸绢,正哔剥作响地舔舐着残存的竹骨。
而老更夫本人,却像是巡街途中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就那么沉沉地趴着,纹丝不动。
罗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落向地面,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水蓝色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真气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骤然低伏下去,火舌缩回,火星熄灭,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
水幕继续蔓延,将归人栈门前的火势扑灭,又将隔壁杂货铺蔓延出来的火舌压了下去。
一条街的火被压制住,紧接着另一条、又一条,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她脚下涌向四面八方,将那些正在吞噬城池的火焰逐一扑灭。
火灭了,那些在火中翻卷的热浪却没有立刻散去。
白烟从焦黑的木梁上升起,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木料和布料烧灼后的呛人气味。
罗若站在归人栈前的长街上,喘息未定。
她的目光掠过街面,落在那倒卧于道中的老更夫身上。
罗若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扣住他的脉搏,清涟真气如细流般探入经脉,直抵灵台。
探查的结果令她指尖骤然一凉——老更夫三魂七魄之中,已然丢了一魂两魄,余下的魂魄也隐隐有溃散流失之势。
罗若松开手,又接连查看了附近几名昏迷不醒的百姓,情形竟无一例外:酆获城的居民,人人皆被抽去了一魂二魄,年迈体弱者则更为严重,甚至有被抽去二魂四魄者。
就在这时,罗若铺开的真气捕捉到一丝异动——隔壁屋内的老人处,阴气骤然波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连忙掠过去查看,却见老人身上正浮起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如轻烟般从躯体中缓缓剥离,向南飘去。
罗若瞳孔骤缩!那是她的部分生魂!
她猛地折返回街上。
方才只顾灭火,火光冲天,未曾留意这等细微异状;此刻火光尽灭,夜色重归沉寂,罗若这才骇然发现——城中并非一处,而是多处皆有人魂离体。
无数半透明的生魂,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正自各家各户的屋顶、窗棂、门扉间缓缓升腾,汇成一道道暗淡的光流,齐齐向南飘移而去。
阴气横流,百姓魂魄被强行抽取,大火又于此时肆虐——三件事同时爆发,绝非巧合。
而此刻,酆获城万千居民的魂魄,正被那股阴邪之力引向城南!
罗若不再犹豫。她御剑而起,水蓝色的遁光在焦黑的城池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南方那片阴气最浓、汇聚最快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飞过那些白灯笼,飞过那些焦黑的屋脊,飞过那些在夜风中摇晃的、尚未被火波及的幌子。
脚下的城池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安静,那些被她的清涟真气所化水幕压制住的火焰还在冒烟,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铺天盖地的燎烧之势。
她飞得越快,那股阴气便越清晰地显现在她的感知中。
它在城池的南方汇聚,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整座酆获城的阴气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