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普通的雨水积洼,浑浊而平静,倒映着天穹上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阴云。
花海中央,空了。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地堵在罗若面前的恶鬼——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全部消失了。
花丛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快速干涸的湿泥,泥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花瓣,和几根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灰白色骨渣,在夜风中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的声响。
那些被清涟真气侵蚀过的彼岸花茎在雨中歪倒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瓣被冲刷得褪了色,从猩红褪成一种浅淡的、如同旧绢被水浸透后的粉色,边缘蜷曲发黄,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
花海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黯淡了许多,那些被光芒笼罩的区域缩小的近半,那些还在流转的鬼气脉络像是被截断了大半,只有靠近花海中心的那一小片区域还在固执地亮着,像是风暴中最后一座还未沉没的孤岛。
罗若抬起头。
她望见杜娘子依然站在那片孤岛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裙摆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灼痕,袖口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有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
她的身形向后微微倾着,左臂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块指尖大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焦痕,如同被一颗滚烫的沙粒灼伤的旧绢。
但她的脚下,那些最后残留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从花海中向她体内流淌,如同一条正在汇入干涸河床的支流,虽然比方才细弱了许多,却依然源源不断。
罗若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底。
杜娘子没有死。
甚至没有受太重的伤。
那场“雨碎寒江”虽然将周围的所有恶鬼都吞噬殆尽,却没能触及杜娘子本身。
那些在暴雨中争先恐后涌向杜娘子的恶鬼替她挡下了大部分雨水,如同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城池,将她护在最中心。
那护罩在暴雨中承受了无数雨丝的侵蚀,最终碎裂了,但杜娘子身上的损伤,仅仅只是嫁衣袖口被烧出几道焦痕,和手背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灼伤。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想站起来。
腿却软了一下。
她的丹田中空空荡荡,她方才那一记水脉霸道“雨碎寒江”,几乎将经脉中最后一丝清涟真气也榨了出去。
此刻她体内的真气之空虚,堪比一条干涸的小溪。
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在适应周身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力。
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灌入她的嫁衣,那道被烧焦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金光。
她走到花海中心那道暗红色光柱前,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光柱的表面。
光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杜娘子转过头,红盖头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朝着罗若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收得没有那么悠长,却更加清晰。
“小娘子呀~~~你既不肯退~~~那便莫怪奴家~~~不念旧情啦~~~”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杜娘子的右袖猛地一抖。
袖口中那根暗红色的细绳如同一道被拉直的血线,穿过雨后的余霭与花海的雾气,直直朝罗若的眉心射来!
那根红绳来势之疾,如电光裂空,眨眼已至眉前三寸。
罗若丹田空空如也,真气早已枯竭,平日里倚仗的灵台清明此刻尽数散去,思绪如陷泥淖,每一个念头都被粘稠的迟滞拖慢半拍,竟几乎来不及抬剑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