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海在夜风中翻涌如潮,暗红色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如同一盏盏被次第点燃的灯。
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鬼力沿着杜蘅布下的脉络奔涌交汇,在花丛间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声运转的光网。
每一道光脉的分叉处都有一朵石蒜骤然绽放,花瓣边缘渗出浓稠的血色光晕,像是这整片土地都睁开了眼睛。
罗若握着“潋滟”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泪痕在她脸上还没干透,可她抬起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杜蘅。”她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涩,却一字一字很稳,“你收手吧。你自己也说了,你已经死了快七十年了。当年追你上山的人,卢家的管家、家丁、那些拦在巷口的百姓,他们早就不在了。就算是有人还活着,也已是行将就木了。今天这酆获城里住着的,他们当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祖上做过什么,他们只是生在了这里,长在了这里,被这座城拿‘杜娘子’的故事吓了大半辈子。”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你为的是让不会再有人经历你那样的遭遇。可你若今日将这一城人的生魂全部吸干,这件事从今往后,就不只是‘酆获城有过一个叫杜蘅的姑娘被逼冥婚’——它就会变成‘酆获城因一名怨鬼被屠城’。以后人们再提起你,提起这座城,想到的不会再是那个可怜的女子,而是那座被鬼覆灭的城、那道吸干了满城百姓的厉鬼。”
杜蘅站在血色光网的中央,低垂着眼,像是在听。她手中那对木偶被她抱在胸前,指腹轻轻蹭着男童木偶的额头,动作很慢,却没有停。
“不,罗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不无辜。”
“我做鬼这些年,见过不止一个被父母逼着嫁给死人牌位的女子,见过男子被家中长辈压着娶已故的殿女为妻的。我也曾想出手,可我被封在剑阵里,只有朔月之夜才能出来半宿。我能救几个?救完之后呢?那阴王庙还在,那些规矩还在,那些被逼着磕头认命的年轻人还在。”
她抬起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井底深处被搅动了很久的沉沙。
“纵使我救一个,杀一个,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只有让酆获城彻底不存在了,阴王祭祀才会真正断绝。”
“那酆获城的孩子们呢?”罗若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是说虎子他们常去平服山找你玩么?你是他们的阿蘅姐姐,他们都还那么小,根本连这城里的淫祭邪祀是什么都不懂——他们也有罪么?”
杜蘅的目光明显动摇了一瞬,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可那动摇只持续了一息,随即又被一层更厚的阴寒封了回去。
“他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必要的牺牲。”
听到这话,凌逸的手按上了“寒霜”的剑柄。
那动作不重,只是五指轻轻搭在柄上,指腹贴着缠银丝的握柄。
可她的手一落上去,剑鞘上的冰霜色纹路便微微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一样。
“阿蘅。”凌逸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沉了一度,“你当真不肯收手?”
杜蘅侧过身,彼岸花发出的红光将那张被胭脂与泪水冲刷过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凌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后才有的平静,“你带着罗姐姐走吧。离开酆获城。我利用你们布下这大阵,是我不对。可这些时日你们陪着我玩闹、看戏、放河灯,那些情谊我记着。我不想吸你们魂魄,更不想让你们死在这里。”
“你们是为了找聚魂阵救人来的。如今你们也知道,这阵救不了人。这里已经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了。走吧。”
罗若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阿蘅。”她抬起头,那双哭过的眼睛里还带着余红,可声音比方才稳了,“我们来酆获城,是为了救人。可我们也是天下第一正派的苍衍弟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潋滟”提起来半寸,剑尖在泥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们是正派弟子。你让我们走,看着一座城的百姓被你吸干魂魄,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回中原去?”
她停了一息,声音哑了半截,却还是说完了。
“我做不到。”
“城里的人,就算他们祖上做错了事,这座城的风气再腌臜,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你让他们用性命去抵他们祖上的债,这不公平。阿蘅,你若真的恨这座城,恨那些规矩,我们帮你。我回去禀告师门,让苍衍派出面联手川州暑山派,把阴王祭祀连根拔起。城中那些受过迫害的年轻人,我们想办法帮他们脱离这泥沼。你已经死了,你做鬼这么多年,守在这山里,不就是为了这座城的恶事能被铲除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尖沉进湿泥,溅起几滴带泥的水珠。
“你收手,我们回头替你去找观心寺的大师,为你做一场法事,超度你去往生极乐。你还可以去投胎,下辈子做个无拘无束的快活姑娘。你真的要为了这一城的怨恨,把自己困在酆获城,永远做厉鬼?”
杜蘅低着头,血嫁衣上的金色凤尾微微亮起。她的指尖停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很久没有动。
“对不起,罗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坠在水面上,碎得很细,却收不回来了,“我不能收手。”
杜蘅说出那五个字时,花海中央的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了喉咙,骤然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