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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行（第1页）

伊豆行

◆川端康成

阔别三十五六年，我又来到了天城北边的汤岛温泉、南边的汤野温泉，并且下榻于下田，也是自《伊豆的舞女》之旅以来，阔别四十四五年了。此刻，由西河克已导演、吉永小百合小姐扮演舞女的《伊豆的舞女》正在拍摄中，他们把它说成是“历史剧”，我觉得很意外。不过，也许正如西河氏所说的吧。在这次住了四宿的旅行期间，我谈了许多有关三十五年前、四十五年前的故事。而且我也觉得迄今我真的能活了下来，小说《伊豆的舞女》也真的能活了下来。我和这篇小说今后还能活多少年呢？

《伊豆的舞女》是有模特儿的。四十四五年来她杳无音信，如果她还活着，大概已在五十五岁至六十岁了吧。电影、广播、电视一再播放，不知她和巡回艺人一行知不知道呢？人们还把它编入好几种国语教科书，她们大概不知道吧。《雪国》的模特儿也没有给我来信，不过有些好事家却去调查了模特儿，我隐约地知道了这个消息。在我的小说中，《伊豆的舞女》、《雪国》是最为读者所爱读的，由此使我感到写小说有模特儿具有多么强的生命力。

在我的小说中，《伊豆的舞女》的读者最多，广为人知。这反而使我觉得更难于去伊豆了。这是因为关于这篇小说的羞怯，作为其作者的羞怯的缘故。如果去伊豆，我正是《伊豆的舞女》的作者，自己很想避免主动钻进这种羞怯中。然而，伊豆天城一带也像是我的第二个故乡，因此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在我有生之年，还想重访一次，哪怕一次也罢。为了撰写《小说新潮》刊登题为《小说的故乡》的连载篇，使我鼓起勇气重访伊豆。另外，正在拍摄影片的日活电影制片公司也促使我有这种机会。于是我就去了，而且觉得很开心。

我第一次乘坐一直开往下田的伊豆的电气快车。从东京始发，行驶不足三小时就抵达下田。从前，从天城以北叫口伊豆，以南称奥伊豆，如今南边的下田已成为伊豆的入口。四十多年前的我，是从大仁站乘坐公共马车去汤岛的。伊东下田间的电车沿线最显著的变化，恐怕就是热川和稻取等地吧。我从前所去过的热川温泉是位于向海边倾斜的地方，只有几家温泉旅馆寂寞地并排在那里，而现在于上方冒出了温泉，那里就成了温泉浴场。稻取的渔港也成了温泉浴场。还有我所不熟悉的好几处新的温泉浴场。早先西海岸的温泉，只有土肥一处，现在好像堂岛、松崎也有温泉了。

这次旅行，我们在下田、汤野、汤岛和土肥歇了四宿。相对地说，还留下一些昔日面影的温泉浴场，就是汤野和土肥。不过，我们下榻土肥海岸边的今井庄是饭店式的新建筑的日本旅馆，有电梯设备。在海岸边兴建旅馆大概是近年来的事吧。汤野的福田家虽然增设了房间，但是我写作《伊豆的舞女》之旅时所住的房间，虽说做了些许改装，但还保留原样。我从下田的东急饭店挂电话，福田家的女老板情不自禁地说：真的吗？（真的是川端吗？）足见我阔别很久没有去伊豆了。当年下榻的时候，也许这个女老板还没有出世呢。不过，近年来她曾好几次造访我镰仓的家，给我们送来了野猪肉、丁斑鱼和夏蜜橘等土产。野猪肉还带爪子，她告诉我这才是上品的。这次也是为了我，她派人去河津川上游垂钓丁斑鱼。听说丁斑鱼的数量也少了，当天没能钓着。不过，第二天一早她又派人去，特地将一尾丁斑鱼送到汤岛的旅馆里来。那一尾丁斑鱼简直就像鱼精，又大又好观赏。

二十几岁的我，连续十年不断地往返汤岛的汤本馆，也曾较长期地在那里逗留。山间的温泉为什么那样吸引着二十几岁的我，在那里过着像躲避起来的日月呢？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回忆是无限的。什么房间我都住过，但我住得最长的四铺席半房间，现今一如四十年前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我站在这个小房间的走廊上窥视，要踏进去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其他的老房间多少都经过了改装，而且还增建了许多新房间。狩野川发生过水灾，旅馆后面的溪流模样也发生了变化。当年我经常往返于这处温泉的时候，许多文学家都来汤岛温泉。落合楼等老字号的温泉旅馆扩大了，新的温泉旅馆增加达十家之多，不禁令人惊讶。

我们从汤岛去参观吉奈温泉、船员温泉等，并越过船员岭前往土肥温泉，然后来到沼津。还顺路去了大懒海角。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经由从土肥到沼津的西海岸这条路。另外，我们还从汤野攀上汤岛上方的国士岭去看拍摄电影，所以我们三次越过了天城岭。在晚春与初夏之间，伊豆的色彩一片翠绿，美极了。从天城下到汤岛的道路，就像一扇门，还残存着八重樱。沿路看到杜鹃花、藤花、桐花、石楠花、山茶花、莲花等。

196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