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车从高速下来,沿着滨江路一路往项目部开。
车窗外的江城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江水灰蒙蒙的,两岸的灯光还没亮透。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水汽。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京城那边,消息每天都有。
董小红已经恢复得利利索索了,她现在是疗养院里的积极分子,上午做一些康复的治疗,下午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打麻将,晚上又组织一帮人在疗养院的活动室跳广场舞。
董芸打电话来的时候,林远听见那头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老太太们的笑声,董芸说她妈现在比她都忙,想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
董小红还抢过电话,冲林远喊:“小林啊,你什么时候来京城?我请你吃饭!”董芸在电话旁嚷嚷着:
“董小红,你拿我的钱充大方呢。”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轻松的、没有负担的笑,林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董芸入学了京大MBA,这事,是林远托了关系办的。
他找了京大商学院的一位副院长,又找了几个老朋友,几番电话下来,董芸的申请材料递进去,顺顺当当地过了。
董芸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远,你又是何必呢?”他说:
“你不是说了吗?我欠你的,得还。”董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没有推辞。
她每天半天的课程,不上课的时间,就去陪陪母亲,或者去医院看望孟星禾。
她发来的消息里,也偶尔会提到孟星禾:“你的小女友今天好多了,跟我聊了一下午,说想吃烤鸭。”,“你的小女友今天情绪不好,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林远看着这些消息,哭笑不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偷情,又像是和她打情骂俏。
孟星禾住进了协和,前期戒断反应确实有些苦。
她刚开始那几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浑身发抖,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有时候难受得厉害,就给他打电话。
林远每次接起来,都能听见她在那边哭,声音哑哑的,像一个被丢在黑暗里的孩子:“林远……我难受……我撑不下去了……”他心疼,又无能为力,只能隔着电话,一遍一遍地安慰她:“星禾,你听我说,你做得很好,你坚持了这么久,你不能放弃,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明明不在她身边,却要她相信自己。
有着林远的鼓励,董芸的陪伴,孟星禾坚持下来了。
戒断反应一天天减轻,睡眠也慢慢恢复正常,她开始能吃饭了,能跟董芸一起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了。
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也不再颤抖了,有时候还会跟他开两句玩笑:“林远,等我出去了,你可得请我吃大餐,我在这儿天天吃清淡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林远在电话这头笑了:“行,你想吃什么,我请。”
后来有一天,孟星禾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董芸在京城街头拍的,两个人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站在街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太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孟星禾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衬得脸色白里透红。
董芸站在她旁边,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而利落。
他想起上次聚会时看到的那张艺术节上拍的老照片,照片里,四个青春洋溢的女孩风格各异,笑颜如花,就像这张照片上的一样。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项目部里,前期工作比想象中还要繁重。
拆迁补偿方案、地勘报告、设计图纸、资金计划,每一项都有一摞一摞的文件等着他签字。
他每天早上一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待批的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有时候抬起头来,窗外天都已经黑了。
会议开得更频繁。
下午,晚上,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在会议室里啃两口盒饭,继续谈。
拆迁那边,几家钉子户的工作还没完全做通,设计院那边催着要前期数据,银行那边等着项目进度报告,一个环节卡住了,整个链条都跟着停。
他坐在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有时候听到一半,眉头就皱起来了。
每次开会,张浩天都在。
他不坐在会议桌上,就站在角落里,端着茶壶,安安静静地给大家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