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曦七岁就在厚家受训。薄氏一族自古以来世代服侍厚家,薄氏女儿们从七岁起接受严格的训练——仪态、规矩、技能、忠诚。薄曦是那一批受训者中最出色的,十二岁就被预定为少爷的女仆。”
“少爷那时候,”薄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比现在任性。”
“他?任性?”周芷挑眉。她想象不出厚趣任性的样子——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温柔、成熟、克制的。
“少爷十岁那年,拆过晨铃。”,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因为晨铃每天早上五点响,准时叫醒夫人们去请安。少爷说,想让母亲多睡一会儿。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用螺丝刀把铃芯拆了。”
那画面太鲜活了,周芷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小小的厚趣,爬在高高的晨铃架上,拿着螺丝刀,一脸认真地跟一只铃铛较劲。
笑着笑着,她忽然愣了一下。
晨铃叫醒的是所有夫人吧?
伯母、叔母、嫂子……他是只为了母亲吗?
“然后呢?”
“被长老罚了。在太阳下站了一整天。”薄曦的声音低了一分,“但少爷没哭。他只是站着。”
“后来我偷偷问他,下次还拆吗。”薄曦顿了顿,“他说,不拆了。我以为他学乖了。结果他说——拆铃铛没有用。铃铛没有错,错的是让铃铛比人大的东西。”
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周芷忽然觉得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这感觉让她很不爽。她习惯了把厚趣当成一个温柔的、需要她吐槽的对象。
“少爷小时候最怕的,是放学回家。”,薄曦继续说,“家里的夫人见了他就要跪。姑姑们也跪,姐姐们也跪,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矮下去一片。他十岁那年问过薄曦一个问题——她们跪的是我,还是跪的规矩?我答不上来。”
惩罚室里很静,周芷发现自己忘了呼吸,束腰勒着,胸口闷闷的疼。
“十八岁那年,他执意要考海军学院。长老会不同意,说厚家的继承人不该去海上冒险。少爷在长老院里犟了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薄曦的目光落在周芷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以及一种托付感,“他说:海上的规矩是风浪定的,至少公平。”
周芷忽然想起他书房里那些航海图,那些军舰模型,那些她之前觉得男人奇怪的爱好的东西,忽然都有了重量。
“少爷十六岁的时候,还问过另一个问题。”薄曦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他问:《厚训》是哪一年写的?我告诉他,始祖宗训,传了二十五代。少爷哦了一声,说——那就是人写的。”
她停住了。
“然后呢?”,周芷问。
“然后他没有说下去。”薄曦垂下眼,“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可是夫人,这些年我每次想起他那个哦,都觉得他后面还有半句话。那半句话。”
既然是人写的……周芷在脑海里替他补完了那半句。
“还有一次,”,薄曦的声音重新响起,“我十三岁的时候,犯了大错。”
“什么错?”
薄曦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弄丢了少爷的玉佩。那是厚家传给历代少主的信物。我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玉佩从窗台上掉下去,碎了。”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薄曦用了我,而不是薄曦。
“按照厚家的规矩,弄丢少主信物,要受重罚。鞭挞五十下,然后——逐出厚家。”
“逐出?”
“嗯。我那时候十三岁,被逐出厚家,就意味着被薄氏除名。没有家族,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遥远的光,“长老们问责我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少爷站了出来。”,薄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说:是我让她把玉佩放到窗台上的,是我的错,不是她的。”
“少爷那时候才十五岁。他明明自己也怕长老——我见过他被长老训斥时发抖的样子——但他站了出来。鞭挞五十下。他被罚的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他。他趴在房间里,后背全是鞭痕。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说,没事,小伤。”
周芷只是下意识咬着牙,咬得很紧,牙关发酸。
她在心里骂自己:周芷你清醒一点,这明显是苦肉计,先让你感动再让你服从,本小姐才不会上当——可心里却在不争气地软下去。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忠于少爷一个人。”
三栓的低频震动持续不断,像某种背景白噪音,但周芷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