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睡着。”
胡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酒量不好嗓门倒挺大。”
我没接话,出了客栈。
蹲在门槛上的那只花猫抬起头,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表达某种不以为然,然后继续低头舔爪子。
接下来去买蚊帐,杂货店在镇子西之间,招牌叫“孙记杂货”,是孙掌柜的产业之一。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几面小玩意,推开木门,头顶一个铜铃叮铃铃地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伙计,年纪不大,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
“买什么?”
“蚊帐,八尺宽的床。”
“八尺?”伙计愣了一下,“那得定做,我们这儿最大的成品是六尺的。”
“就定做,要细孔的,密的,多少银子?”
“细孔的贵,得要——”伙计话说到一半,后堂的门帘一掀,孙掌柜端着一个紫砂壶踱了出来。
孙掌柜这个人,怎么说呢——你见过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我是个正经生意人”的家伙吗?他就是。
精瘦精瘦的,身量不高,穿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没有一道褶。
他手里那只紫砂壶养得油亮,壶身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据说这把壶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用茶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宝贝得不行。
“八尺蚊帐?”他搁下紫砂壶,用两个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铜框眼镜,隔着镜片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八尺的床,整个柳河镇都没几家有,你们山上这是——换了新床?”
“旧的塌了。”
“哦?那你得再买几尺细纱布,蚊帐得有个撑子——竹撑最好,轻便,夏天挂蚊帐冬天能拆,我们有配套的,竹撑要不要?”
“多少钱?”
“不贵。”他说了一个数,确实不算贵,但也没有便宜到哪儿去——刚好卡在你觉得“还行”但绝不至于觉得“赚了”的那条线上,这就是孙掌柜的定价哲学。
“行,蚊帐加竹撑,一起多少?”
孙掌柜正要报总价,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进来的是粮油店那边的一个伙计,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朝着孙掌柜喊:“掌柜——掌柜的——竹——竹子——”
“怎么了?”
“山腰那片竹林——有人偷竹子!”
我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篓的肩带。
“什么叫有人偷竹子?”孙掌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种生意人的和气劲儿瞬间没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山羊胡抖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忙用两根手指扶住了。
“有人在竹林里砍了竹子——”
“几根?”
“呃——好十几根——”
“说清楚!”
“小的刚才去巡林子——东边坡上那片玉相竹,最粗的那几根全没了!砍口还是新鲜的,昨天才砍的!”
孙掌柜的眼珠子在镜片后面越睁越大。
他先看了看伙计,然后猛地转向我,我连忙把攥紧的手指松开,假装在扶竹篓的肩带。
“小楼。”他说,语调忽然变得非常和蔼——过于和蔼了,和蔼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天天从山上下来,经过那片竹林——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我摇头,摇得很快。觉得太快了,赶紧放慢了重新摇了一遍。
“没有,没看见。”
“真没看见?”他眯起眼睛盯着我,“奇怪了,那片玉相竹是我专门从南边引进的品种,一根值一两银子——”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大概意识到在伙计面前泄露了成本价不利于将来的定价,咳嗽了两声重新调整措辞,“竹子在柳河镇也算稀罕物,偷竹子的真是眼皮子浅。”
“……嗯,眼皮子浅。”我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