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是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后彻底断了行人的。
清宵走了三日,脚下的土由硬实的官道渐渐变成松软的落叶层,再变成被雨水泡发的苔藓。
空气里的烟火气一寸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湿冷的木叶气息,和更深的、属于岩石缝隙的凉。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父亲的剑背在身后,剑鞘上的旧绳被掌心磨得发亮,随着步伐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那声音在空山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引不起任何回响。
道观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规模小得几乎称不上“观”。三间青砖灰瓦的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正殿只比厢房略高一截,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声音老旧。
院墙有一半已经塌了,用竹篱草草补过。
墙根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踩上去会陷进软泥。门楣上的字被风雨蚀得只剩模糊的笔画,辨不出原来的名号。
清宵在门前站了片刻。
她没有敲门。
只是抬手,把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浅蓝色的长发被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意贴在颈侧。
那一对微微弯曲的青色角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静的光泽,像两枚被山风吹了很久的玉。
月白的衣摆沾了不少泥点,却依旧妥帖地贴着她的身体——腰线收得很细,胸前的弧度在呼吸间极轻微地起伏,腿侧的布料被风吹出浅浅的褶。
她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
是个瘦小的杂役,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看见她时动作顿了顿,随即把视线迅速偏开,继续低头扫地,像是习惯了不主动与人交谈。
清宵没有打招呼。
她径直往正殿的方向走,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没。
老道士是在正殿门口遇见的。
他看起来已经过了七十,背微微佝偻,手里握着一串磨损严重的念珠。
看见清宵,他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瞬,目光在她背上的剑、她的角、以及她过于平静的脸上各自停了一息,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借住修行。”清宵开口,声音清淡,几乎没有起伏,“饮食起居,自行料理。不扰观中清修。”
老道士没有多问。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抬手指了指东侧最靠里的那间厢房。
那是原先堆杂物的地方,门窗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灰。
清宵走过去,推开门。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浮起来,像一层薄而旧的雾。
她把剑靠在墙边,自己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圈——一张缺了角的木床,一张歪斜的矮几,一扇能看见后山树影的窗。
够了。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把屋子简单清理了一遍,用井水把床板和几案擦干净,把自己的行装摊开,一件件归置。
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干粮和水囊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父亲的剑则被她横放在床头,剑柄朝外,随时能握住。
做完这些,她在床沿坐下,倒了一碗白天剩下的冷茶,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一口一口喝完。
茶很淡,带着一点草木腐朽的涩。
她把空碗放下,开始解衣。
动作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平稳。
外衣、中衣,一层层从身上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