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房的探视时间改到了上午。
方咏珊没有来。她说今天轮到你一个人去。她把那袋干桂花放在我口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在封一封信。
“她昨天白细胞涨到一点二了。”
她说。
“陈主任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来。你告诉她,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给她留了一半。”
……
无菌房的气密门推开的时候,方若诗正坐在床上。
戴着那顶米白色的化疗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诗经》,是一本旧版的《楚辞》,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
方咏珊从毕架山书房里翻出来托护士带进去的。
她抬起头。眉毛还是只有一层很细的绒毛。睫毛也稀疏了,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了很久的琥珀珠子。
“今天一个人。”
她说。不是问句。
“嗯。咏珊在家炖汤。她说你明天就能出去了。”
“那她炖的汤明天刚好赶上。”
她把《楚辞》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帽子边缘卷了一小截,露出来的头皮是青白色的,像旧宣纸的颜色。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干桂花。
密封袋,透明的。
里面的金桂已经晾干了,花瓣缩成米粒大小,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但香气没散,隔着袋子还能闻到那种甜而闷的浓香。
我把袋子放在她手心里。
“咏珊给你的。她说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这一半是你的。”
方若诗把袋子举到眼前。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里面干缩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袋子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
“小时候我在潮州会馆门口种过一棵金桂。种在搪瓷盆里,放在门槛左边。隔壁的大黄狗每天来尿一次。那棵桂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尿味也盖不住。后来我爸把那盆桂花砸了,嫌占地方。”
她把袋子放在枕头底下。压在那本《楚辞》下面。
“现在这袋桂花是咏珊给我的。谁也砸不了。”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我手背上。
手指是凉的。
留置针拔了,手背上留了一片青黄的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食指指根。
护士扎了三次才扎进去的。
她的指甲还是灰白色,但比上周红润了一点点。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她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指对齐我的五指。她的手比我小一整圈,指尖只到我第二指节。
“砚清。这间无菌房里,我每天做两件事。一是看那张假窗户。二是想你这双手。”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掌心正中间。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小时候在院子里骑单车摔的,石头划破了掌心。
“你这只手打过陆子峰。签过淡马锡的合同。端过咏珊炖的汤。放在若琳手背上接过她的对不起。在新加坡文华东方握过你咏珊的手。在实验室里写过MoonLake第一行代码。开过车。砸过镜子。把你爸从养和推出来晒太阳。”
她把我手掌合上,握住。她的手凉,骨头硌人,但握力比以前大了。
“这只手现在在我手里。无菌房外面的一切,沈砚山的宣判、陆永昌的聆讯、许怀远的中秋、咏珊的桂花,你都要用这双手去接。我今天不跟你出去,但我的手在这里。”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着我一只手。
“明天出去以后。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摸你的脸。在这间屋子里我每天看你的脸,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明天出去以后,我要用手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