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桂花第三茬开了。
方咏珊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那棵金桂的枝头上挂满了橘红色的花苞。
不是金黄,是橘红,比第二茬深了整整一个色阶。
花瓣也比中秋时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
她从楼上跑下来,围裙都没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第三茬。”她说。“四十一年,第一次见。”
她拿了一个新的玻璃罐,蹲在塑料布上把刚落下来的橘红色花瓣一朵一朵捡进去。
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经不起碰的东西。
罐子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若诗的巩固化疗今天最后一轮。回来的时候,这罐桂花正好装满。”
港大医院肿瘤科。
巩固化疗的剂量减半,不用住无菌房,在日间化疗室做。
方若诗坐在一把可调节的输液椅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留置针扎在左手腕内侧。
之前手背上的静脉瘪了之后护士在手腕内侧找到一根还能用的血管。
输液管里的药水颜色比前两轮淡了很多,是浅黄色的,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深黄。
她戴着一顶新的贝雷帽,浅灰色的,跟上一顶一模一样。
方咏珊买了三顶换着戴。
“陈主任说这轮做完,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她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两年。到时候我四十八。头发应该长到肩膀了。”
“你想要直的还是卷的。”
“卷的。以前直了四十多年,换卷的。到时候你认不出来,在街上跟我擦肩而过。然后回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帽檐下面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回头之后说,这位女士,你长得好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她喜欢包粽子,每次都漏。喜欢在窗台上种栀子花,冬天冻死了根还在。后来她头发掉了,又长出来,卷的。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然后继续走。你追上来。”
“追上来之后呢。”
“追上来之后不用说话。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跟以前一样。以前我头发掉光了你摸过,头皮认得你的手。新头发长出来遮住了头皮,但你一放上去,头皮还在下面。它记得。”
输液结束之后,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半个小时。
化疗室的窗户正对西环,能看见一小截灰蓝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