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期修士斗法,拼的是神通法则;而作为正道魁首,斗的则是天下大势与人心名望。
孔素娥深知,一味屠戮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只有占据大义制高点,动用整个修仙界的规则去倾轧,才是王道。
她的目光穿透当下,直抵未来。
她与殷芸绮皆会迎来飞升之日,届时鞠景若未能修至大乘天仙之境,必有长达百年的虚弱期。
今日之布局,全是为了保这弟子百年无虞。
“师尊,此计虽妙,却有一处难解。”鞠景眉头微皱,直言不讳,“他们刺杀我,打出的旗号是复仇。为亲族师门报仇雪恨,在修真界向来被视为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我是那北海魔头的夫君,天下正道中,暗自钦佩、支持他们此举的大有人在。咱们如何能凭空捏造,将这等占理的私仇,扭曲成危害正道的魔头行径?”
复仇者自带悲情色彩,想要凭空泼脏水,谈何容易?
“呵,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这世间真理,向来只掌握在胜者与强者手中。追求复仇之力,心魔滋生,最终堕入魔道,此事又有何稀奇?”
孔素娥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曳,扇动一室冷香。
“譬如那屠龙会中的柳河东。孤早年曾听闻此人的过往。他与那烟云仙子,昔年乃是神州大地上羡煞旁人的一对神仙眷侣。两人皆是大乘初期的修为。当年,殷芸绮在合体期巅峰,尚未跨过那道天堑。这柳河东夫妇响应东海龙宫之召,纠集各路高手,前往布阵追杀殷芸绮。结果嘛……”
孔素娥话音微顿,留了三分白,静待鞠景去接。
鞠景心思电转,随即答道:“想必是那烟云仙子死于夫人剑下,这柳河东命大,苟延残喘逃了性命。如今见夫人寻了我做道侣,心生嫉恨,意欲报复?”
“孺子可教。”孔素娥满意颔首,唇边带出几分嘲弄,“那一战,殷芸绮在生死关头突破合体桎梏,直入大乘天仙之境。神通大成之日,漫天雷火将追杀者尽数化为灰烬。外界皆传无一活口,却未料到这柳河东竟能做那漏网之鱼。待日后相见,孤定要拿此事好生嘲笑殷芸绮一番,斩草不除根,竟给自家夫君留下这等祸患。”
修仙界中,追杀反被跨境反杀之事多如牛毛,本不足为奇。奇的是,竟有人能从殷芸绮那等煞星手中逃出生天。
“依着夫人的狠辣秉性,断无可能心生恻隐、主动放虎归山。夫人绝非那等会留下仇家子嗣,去成全什么宿命轮回之战的蠢货。这柳河东,定是动用了某种折损根基、燃烧神魂的歹毒秘法,方才遁出死局。”
鞠景对殷芸绮的了解甚深。即便心中爱极了那白龙娇妻,他也深知,殷芸绮绝非什么慈悲心肠的善类,而是真正饮尽众生鲜血的霸主。
“孤亦作此想。这柳河东苟活至今,日夜备受熬煎。他与烟云仙子自幼相识,情比金坚,冲破宗门重重藩篱方结为道侣。这等才子佳人的佳话,曾激励了多少无知小辈。如今发妻惨死,他定是恨不能生啖妖龙之肉。”
孔素娥语调悠长,开始编织那张足以颠倒黑白的罗网:“可惜,他区区一个地仙级的大乘,穷极一生也绝无可能撼动天仙级的殷芸绮。走投无路之下,这等被仇恨蒙蔽双眼之人,为了获取复仇的禁忌力量,甘愿抛弃正道身份,投身魔道,修习那等伤天害理的邪功。景儿,你且评评,孤编排的这出戏文,听来可算合情合理?”
凭空构陷,却抓准了人性中最为脆弱绝望的一环。这等诛心之论,一旦散播,谁能辩驳?
“顺理成章,天衣无缝。”鞠景抚掌赞叹。
莫说是旁人,便是他自己若设身处地换作柳河东,家破人亡之下,怕也是早已堕入杀道,不管不顾地化作魔修去玉石俱焚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师尊欲行此等构陷之计,那帮老狐狸又岂会乖乖引颈就戮、自入彀中?”
“这便要借着眼下这‘伏魔大会’的东风了。”孔素娥眼中精芒大盛,一副运筹帷幄的宗师气派。
她全无半点正道长辈的迂腐,兴致勃勃地向徒弟传授起这等阴毒手段:“欲成此事,当分三步。其一,需设下一个连环局,诱杀柳河东这等屠龙会的首脑。将其击毙后,暗中动用‘招魂夺魄幡’这等顶级魔器,将他们的神魂拘禁熬炼,逼问出屠龙会上下所有名册。而后,将这魔道法器与他们的残躯一并抛出,坐实他们修炼魔功、勾结魔道的确凿铁证!”
鞠景全神贯注,将这借刀杀人的毒计牢牢刻在心底。
“其二,一旦铁证如山。若神州各大宗门中,有谁敢出面替他们喊冤叫屈,反对将屠龙会定性为魔道,孤便顺水推舟,指认这些人为屠龙会的暗中同党!若非同党,何故替魔修张目?到了那时,便由你那夫人名正言顺地出手将他们尽数抹杀。世人也只会道这是殷芸绮的私人仇杀,无人敢多置半词。”
“其三,经此一役,‘屠龙会’这三个字,便被死死钉在了魔道宗门的耻辱柱上。有物证,有供词。谁敢冒头否认,殷芸绮便杀谁;不否认,那便是公认的魔修组织。太荒界天道昭昭,自有法则运转。一旦某人被天下万灵共认为魔修,其气运便会受天道反噬排斥,修炼必生心魔,行踪更易暴露。届时,孤便可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光明正大地出手,将这名册上的人斩尽杀绝!”
“如此一来,你便名正言顺地置于整个正道联盟的羽翼庇护之下。日后若有名册之外的漏网之鱼来寻你晦气,你大可反咬一口,直指对方是欲替魔修张目的堕落之徒。有凤栖宫的万年基业护持,加上这层不可撼动的大义名分,孤便是即刻飞升,也能走得安心了。”
这便是孔雀明王掌控修仙界的核心手段——“定义”。以无上强权为笔,以天下舆论为墨,随意更改黑白,灵活且毫无道德底线。
立在一旁的慕绘仙听得冷汗涔涔,只觉一股无与伦比的寒意从脚底直窜灵台。
这等谈笑间决断无数大能生死的毒计,当真令人胆寒。
她暗自庆幸,好在那直肠子的侠女戴玉婵不在场,否则听闻这正道魁首满口构陷栽赃之语,非得气得道心崩塌不可。
“师尊高见。只是上次在大典上作乱的那批散修,不知夫人是否已将其元神尽数抽离炼化?若是能从他们口中撬出部分名册,便好办多了。这屠龙会藏身暗处,若无名单,确是犹如大海捞针。”
鞠景接受这等厚黑之学可谓毫无阻碍。对他而言,只要能护住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命,管他用的是正道浩然气,还是魔道阴损招。
“正是受限于此,孤才思量着,需得布下一个‘引蛇出洞’的大局。”
孔素娥闻言,双眸中异彩流转。
那原本幽深的紫宸凤眸,此刻盈满了狡黠光芒。
她这般智珠在握、得意洋洋的模样,全无半点大乘宫主的威严老态,反倒透出几分少女般的机灵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