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事发红灯街
正准备讲下一桩凶案故事时,终于有人忍不住提问了,刑警侦破案件有没有一定程序或者规律可循?
这个话题实在很大,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现代刑侦学专业分工也越来越细,涉及到的学科门类更是众多。我们刑警办案的操作程序还要受到诸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譬如说犯罪特点、作案工具、侦查工作自身特征等,同时还要受到刑事诉讼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制约。
大家知道,警察办案究其本质来说,是一种由事后去追溯事前,从结果去发现原因,由事件发掘出人的一个过程。其推理模式是回溯式的,其方法是不断逼近目标真相的假说验证与排除法。我们办案所面临的主要困难,无非也就是怎样从纷繁芜杂的表象下发现事物的内在联系,怎样把一条条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线索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地形成一个较完整的,有关于犯罪性质、动机、过程、手段、嫌疑人特征的假说体系……
我知道我的这番解释,大家都不会太满意。本身来说,这个话题扯远了也扯深了。那么,我还是用下一个事发红灯街的凶案故事,来慢慢诠释破获案子的基本程序。
这个案子,本不在我们刑侦二中队的辖区,是发生在本市下面一个县级市城郊的一起凶案,因为案情可能涉及到当地政界领导,按照上级指示精神,特派我和沙凯前去办理。
报警人说,处女街垃圾场的杂草丛里有一具无名女尸。我和沙凯到达那个县级市时,当地公安部门已到死亡现场进行了全面勘察,发现死者身上穿一件翠花紫色连衣裙。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昨晚11点左右,她年龄在16至18岁之间,除左大腿跟部有一道血印外,周身再无任何伤痕,并且系一名处女。
公安局在当地电视台连续播放了两天认尸启事,连一个咨询女尸情况的电话也没接到。眼下正值夏至时节,警方拍摄了大量照片资料后,报批对无名女尸实施火化。
女尸为何被抛在处女街的垃圾场?是蓄意谋杀、自杀,还是其他原因致死?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而且很可能与处女街有关。
详尽了解案情后,根据安排,当地公安局派出一辆警车和司机,带着我和沙凯一道前往处女街,着手调查那起无名女尸案。司机把警车停在辖区警务室院内,我和沙凯徒步踏上处女街。
没走多远,我们就碰上了两名上着露脐衫、下穿超短裙的摩登女郎。她们笑盈盈的,朝我们摆摆手,柔柔地问,二位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
见到眼前两名胸脯挺得高高的金发女郎,我们都没敢吱声,只顾一个劲儿往处女街深巷里走。那两名女郎却有些气恼了,嘴里骂咧着“**”,屁股一扭,几大步窜了过去。
脚下的处女街,当然不能与丹麦第四大城市奥尔堡的处女街相提并论。这里的处女街其实并非一条街,而是城郊的一个村,叫埠村。因为埠村紧邻城市,有得天独厚的发展优势,被地方领导定为“红灯街”。眼下的埠村早已是集饮食、服务、娱乐于一体的热闹集市。尤其是化妆美容美发屋按摩洗脚捶背店特多,一条不足1000米长的丁字街,竟有各类休闲门店37家。晚上,这里更是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穿半裸服装的小姐睁眼就是,早成为名副其实的红灯街。
埠村的这条街为什么叫处女街,有掌故作证。晚清时期,埠村一带还是长江的一个外滩子。芦苇丛生,荒无人烟,一片萧条。据说,附近的村庄有一个挺具几分姿色的良家女子至死不屈从官府的**威。后来,就有好事者将那女子自尽的那个滩头起名“处女滩”。早先的那个长江外滩已不复存在,已衍生成如今的一条街。因当地居民什么处女滩、处女河、处女树地叫习惯了,现在便把新生的埠村街叫“处女街”了。
我们继续往处女街的丁字口走去。
走着走着,我几大步跨进了“点点发廊”,对一位身着连衣裙的小姐说,请你跟我们去一趟警务室!
那小姐愣怔之际,从楼阁上走下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妇女,白白胖胖,雍容华贵,只见她将手里的烟屁股一丢,双眼圆睁,狠狠地问道,你有没有搞错人?
重担在肩,我肯定懒得与她多罗嗦,亮了证件,低吼道,处女街无名女尸案同她有关!
“点点发廊”的那位小姐被带至埠村警务室。原因很简单,她身上穿的一件连衣裙同死者身上穿的连衣裙一模一样。在强大的政策攻势下,该小姐仍坚持说她与无名女尸案毫无干系。最后,她同意将我们带至城里,找到了她买翠花紫色连衣裙的“新人类女装屋”。
沙凯问老板娘近来已卖出多少件翠花紫色连衣裙。老板娘指着挂在货柜上的三件连衣裙,说她总共才从广州进5件,仅卖出两件。老板娘接着又说,这种裙子进价高,这个城市就她独此一家经营。
我不觉眼睛一亮,赶忙拿出死者的照片,对老板娘说,这女孩身上穿的连衣裙是从新人类女装屋买走的吧?
女老板接过照片看了看,连连说是的是的,可我没杀人呀。
老板娘回忆了一番,说是三天前的一个下午买走的,当时陪她来买连衣裙的还有另一名女孩,记得她右脸上的一块胎记格外显眼。于是,我们决定寻找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
同时,我们还把调查进展情况在电话里及时向当地公安部门进行了通报。凭多年积累的办案经验,我和沙凯对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作了种种推断。
应该说,“认尸启事”已在该市电视台连续滚动播放过两天,想必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早就知道了,只是怕惹祸上身,而不敢出面作证。或许,那女孩之死本身就同她有密切关系;或许,是胎记女孩同死者争风吃醋,为争取客人而将她残害致死;死者或许是一个刚来处女街谋生不久的外地女孩,来到处女街就遭遇不幸,当然不会有人认识她。即便某一休闲屋的老板知晓实情,也会因出了命案而不愿自投罗网……
另外,当时从“新人类女装屋”走出来,我就立即用手机同埠村警务室民警取得联系。对方在登记簿上认真查过了,在处女街从事服务行业的所有女人中,没有一位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
既然死者系一名处女,这说明她生前未曾卷入灯红酒绿的尘世。那么,右脸生有胎记的女孩是不是一个妓头呢?
这天夜晚,给我们开车协助办案的司机讲客气,也可能是他们领导的刻意安排,硬要带我和沙凯去吃烧烤。他说他们这个小城的烧烤挺有特色,夜生活非同一般。想想也是,在这里感受一下与众不同的宵夜何尝不可,我和沙凯答应了。我们来到江边烧烤城时,各个摊位已食客满座。
这里的确又是另一番天地,热闹景象同刚才我们穿过的清冷街道形成鲜明对比。找了好几个烧烤摊,才发现仅剩有三个空位,貌似特意为我们留着的。司机点了鸡爪、羊肉串、牛蹄筋、鸡翅、黄花鱼、鱿鱼板、牛板筋、烤土豆、烤韭菜、烤香菇、烤乳鸽、烤虾……将六只盘子盛得沉甸甸的,还叫来两罐纯生扎啤。他颇有几分抱歉地说,二位市里来的警官,你们也跑了整整一天,辛苦了,要将处女街的无名女尸案弄个水落石出,说不定还有一段时间呢。来,咱们喝酒!司机驾车不能饮酒,以鲜橙汁代酒。咱们喝酒!实则我和沙凯俩喝开了……
每人一罐纯生扎啤下肚,司机又让老板为我们各送上一罐。这时候,有个中年汉子凑近我们,毫无遮掩地问道,三位先生,今晚上处女街吗?包接包送,很便宜的。
沙凯斜睨了对方一眼,问道,什么很便宜的?
当然是坐我的出租车很便宜啦……看来,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
沙凯故作轻松,很随意地同那名出租车司机侃开,问道,你没听说过处女街出了一起命案,谁还敢上处女街呢?
出租车司机摇摇肩,感慨道,怎么没听说过,我们开出租车的司机,比当记者的嗅觉还要灵敏呢!再说,电视上也播放了认尸启事,一个小姐死了,谁敢前去认尸。即使同她是一个发廊里的小姐,也害怕摆脱不了连带关系而忍气吞声。唉,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