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一天比分析员和阿能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也快乐得多。
摩天轮是他们玩的第一个项目,也是阿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珍贵的一个。
分析员在队伍里站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翻来覆去地研究园区地图上关于摩天轮的介绍文字:全市最高、全透明座舱、360度无死角城市全景。
嘴里念叨着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港口,语气里的兴奋像极了第一次被父母带去动物园的小学生。
阿能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用余光偷瞄一眼旁边那些挽着男朋友手臂的女生,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两只手始终攥着针织开衫的下摆,指头把柔软的白色面料拧出了好几道褶皱。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分析员研究完地图之后把注意力转回了阿能身上,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自从进入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个小动作——每隔几秒钟就会用手拽一下裙摆,试图把它往下拉长哪怕一厘米。
可牛仔A字裙的长度就摆在那里,再怎么拽也不可能拽到膝盖以下,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地暴露了她对穿裙子这件事的严重不适应。
“裙子你穿的很好看,别拽了。”
“……谁拽了。”
阿能的手从裙摆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风、风大而已……我只是挡一下。”
分析员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风确实有些凉,但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是二级微风二级,她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针织开衫都没被吹动,谈何给裙子挡风?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拆穿她。
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
摩天轮的座舱是全透明的椭圆形设计,外壳用钢化玻璃制成,连地板都是透明的——低头就能看到脚下几十米的地面。
座舱内的空间不大,两个成年人坐进去之后膝盖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个拳头。
座舱的座椅是皮质的软垫,靠背可以微微后仰,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半包裹在座椅里的。
工作人员拉上了座舱的门,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阿能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座舱从最低点开始上升。
地面上排队的人群、游乐园的彩色地砖、远处过山车的白色轨道——所有的东西都在随着高度的上升而逐渐缩小。
阿能坐在分析员对面,两只手抓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敢往下看——透明的地板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运动鞋底下几十米处的水泥地面,那种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害怕就别看下面。”
分析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而沉稳。
“看我。”
阿能抬起头来,分析员的脸就在她正前方大约半米的距离,逆着下午的阳光,轮廓被一圈金色的光边勾勒着。
他在笑——不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笑,而是纯粹的、放松的、像一只在草坪上晒够了太阳之后打了个哈欠的大狗那样的温暖的笑。
“第一次坐摩天轮?”
“……嗯。”
阿能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小时候想坐,但门票太贵了……后来一直忙着打工,就没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分析员从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从小在拮据中长大的女孩的全部童年——那些站在游乐园门口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走进去的下午,那些在奶茶店后厨刷杯子时听到室友们聊摩天轮有多浪漫时的沉默,那些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换取生存所需的基本收入而无力顾及奢侈二字的漫长岁月。
摩天轮继续上升。
座舱经过支撑塔架的某个节点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整个舱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阿能的身体随着那一下晃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抓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还在害怕?”
“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