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只默默看着怀中鬓发散乱的女子。
杨过于拳脚刀剑之上,往往一点便透;遇上女子的心事,却如初学点穴一般,明知穴道就在眼前,手指落下时总要偏出半寸。
洪凌波却已先一步从方才的迷乱中清醒过来。
她侧脸贴在杨过胸前,听着那阵心跳渐渐平稳,纷杂的思绪也一层层沉淀下来。
最先浮上心头的,并非方才那些不堪回想的羞人情景,而是师父交代下来的差事。
查探古墓状况。
李莫愁图谋多年,她命自己先行探路,正是为了日后入墓夺经。
这件事断难善了。
师父终究是要来的。
到那时候,她仍是赤练仙子门下首徒,杨过仍是小龙女的弟子。此刻尚在石台上彼此相拥的两个人,转眼之间,也许便要各执长剑,彼此相向。
而杨过直到此刻,仍未给她一句承诺。
男子沉默之时,多半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女子听见这番沉默,却常能从中听出千言万语,而且十句之中,倒有九句不大吉利。
洪凌波心中一点点冷了下去。
今日这场荒唐事,想来也只能如此了结。
不然又能如何?
难道当真指望这个少年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女子,背弃小龙女,还要与赤练仙子的弟子结作姻亲?
先前脑海中那座红烛喜堂,此刻想来,竟比眼前紫雾还要虚幻。
她再也回不到昨日了。
昨日的洪凌波纵然孤身行走江湖,纵然动辄受师父呵斥,到底仍是那个仗剑来去、在人前从不肯低头的赤练门人。
今日以后,她心中多了一个不能向师父提起的男子,也多了一段不能对旁人说出的隐秘。
想到这里,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紧接着又是一滴。
泪珠沿着脸颊落在杨过胸前,微微发烫。
杨过察觉异样,低头一看,只见洪凌波双眸失神,泪水正接连不断地滑落,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这一生自幼颠沛流离,饱尝人情冷暖,真正诚心待他好的人屈指可数。
郭靖将他视作故人之子,虽管教甚严,到底从未有意害他;义父欧阳锋神智疯癫,对他却有一种旁人不能及的疼爱;孙婆婆舍命相护,小龙女更将他带入古墓,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一处安身之地。
正因如此,旁人待他是真心还是敷衍,杨过往往看得极明白。
洪凌波自然对他有所隐瞒,也不曾将师门图谋尽数相告。
可是一路行来,两人同历险境,危急之际她挺身而出。
方才纵然中了毒,诸般举动也未必尽出本心,可她对自己的关切与依恋,却不是装出来的。
杨过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同样受师长轻贱,同样寄人篱下,同样不知道偌大江湖之中,究竟何处肯容下自己。
想到这一层,他胸中那团乱麻忽然松开了几分。
夫妻名分,他此刻未必想得明白;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洪凌波重走自己昔日的旧路。
杨过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忽然问道:
“李莫愁这次遣你前来,最终还是为了古墓秘笈,是不是?”
洪凌波身子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