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外行最容易下定论,于是洪凌波认得笃定,杨过也信得毫不迟疑,竟没有一个人觉得其中有什么古怪。
石台之上,两人一时低声斗嘴,一时又静静相拥。
洪凌波偶尔抬头,杨过便故意拖长声音唤她一声“羊夫人”;她每次都作势欲打,最后却仍旧靠回他怀中。
寒潭水声一滴一滴,紫雾在石台边缘缓缓散去。
仿佛谷外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师门恩怨与生死追杀,此刻都还远在另一个世界。
洪凌波倚在杨过怀中,听他又拖长声音唤了一句“羊夫人”,忍不住抬手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
“你还叫--”
那个“叫”字尚未说完,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
二人正觉谷外江湖远在天边,洪凌波体内的旧伤新毒却不懂什么人情,更不知道这对少年男女才刚刚定下称呼。
它们潜伏多时,此刻一齐发作,倒像是专程赶来讨债一般。
一股阴寒之气毫无征兆地自肩头伤处透入胸口,旋即又有一阵灼热从丹田翻涌而上。
两股气息在经脉间猛然相撞,洪凌波只觉五脏六腑同时一缩,眼前那张带笑的面容也霎时模糊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杨过衣襟,想要运功压下,胸中却似有一块巨石骤然裂开。
“凌波?”
杨过才觉不对,洪凌波已猛地侧过脸去,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几点殷红溅在杨过胸前,也落在覆霜石面之上。血色在幽蓝苔光映照下,竟黑得有些骇人。
洪凌波身子一软,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杨过脸色大变,急忙将她抱住。
直到此刻,洪凌波才知道,梁延寿先前击在肩头的那一掌,远比她料想中沉重。
那人功力之深,已不在其祖梁子翁之下;当时若非颈中冰魄银针,须以大半内力护持心脉,那一掌只怕早已将她经脉震断。
可余劲虽未当场取她性命,却早已潜入脏腑。
蛇室中的毒气也并非全然无害。
洪凌波自幼修习古墓心法,真气清静绵密,方能在银虺毒雾之中守住灵台,不至沉入迷梦;然而毒性终究已潜伏血脉。
后来又受蟾蛇异毒催逼,心神数度大乱,真气反复冲撞,虽未与杨过真正破瓜,但身体所受刺激之大,早已如绷紧的弓弦,只是一直未曾断裂。
如今喜怒哀乐接连大动,旧伤、蛇毒与蟾毒一齐发作,她哪里还支撑得住?
洪凌波伏在杨过臂弯之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连声音也未能发出,双目便缓缓合拢。
“凌波!洪凌波!”
杨过连唤数声,不见回应,心中顿时乱了。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背,一手按向她腕间脉门。
指尖才一触及肌肤,便觉那脉息忽急忽缓,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寒冷如冰,仿佛数股真气正在她经脉深处彼此攻伐。
杨过脸上最后一点笑意霎时消失。
石台之下,寒蟾忽然鼓腹低鸣。
低沉鸣声在阴谷中层层荡开,惊得远处群蛇纷纷缩入石隙。
杨过抱紧洪凌波,抬头望向幽暗谷口,只觉方才还仿佛远在天边的江湖风雨,已在不知不觉之间,逼到了二人身前。
正是:
朱砂未褪私盟定寒潭忽溅旧伤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