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非至圣〔1〕达奥〔2〕,不能御世;非劳心苦思,不能原事〔3〕;不悉心见情〔4〕,不能成名:材质〔5〕不惠,不能用兵〔6〕;忠实无真〔7〕,不能知人。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8〕孰不知。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注释】
〔1〕至圣:指非凡的圣人。
〔2〕达奥:指达到了深奥的境界。
〔3〕原事:指了解事物真相。
〔4〕悉心见情:尽心努力地考察事物的实情。
〔5〕材质:才能和素质。材,同“才”,才能。
〔6〕用兵:这里指进行军事运筹。兵,指军事。
〔7〕忠实无真:意思是忠实却没有真知灼见。
〔8〕量长短远近:意思是度量自己技能的长短和见识的远近。
【译文】
如果达不到高超的圣人境界,不懂得深奥的道理,是不能驾驭天下的;如果不用心思考是不可能揭示事物的规律的;如果不尽心努力地考察事物的实情,就不可能功成名就;如果才能、胆量都不足,就不能进行军事运筹;如果只是愚忠而无真知灼见,就不可能有察人之明。所以,“忤合”之术的法则是:首先估量自我聪明才智,度量自身的优劣长短,分析在远近范围内还比不上谁,这样就可以纵横进退,运用自如。
【历史典故】
苏秦激张仪入秦
忤合之术就是以反求合的方法,认为要达到某一目的,实现自己意愿,必须曲折求之,以此求彼,欲取先予。历史上运用忤合之术达到自己目的的事例很多,其中苏秦就曾运用此术,以至连他的同学张仪也落人此圈套之中。
苏秦和张仪同是鬼谷先生的学生,又一起辞师下山。苏泰游说燕赵,得到重用,这时正做赵国宰相,得意得很。可是秦国伐魏得手后,继续向赵边境进兵,大有乘胜攻赵之势。苏秦于是心生一计,想要他的同学张仪去秦国,制止秦兵冒险东进。但是如若明请张仪,也许张仪仅只依附他得一官半职就罢了,就达不到目的,于是就运用了反忤之计。
苏秦派一位门人贾舍人悄悄将张仪接到邯郸之后,让张仪自去相府。可是张仪到了相府,门人却不让他进去,张仪心想必是门人不知我与苏秦关系,故第二天,张仪拿了自己名帖再次去相府拜见,可是门人看了看名帖,不愿替他通报。张仪心中不免生气,这么一连几天,都不让见,到了第五天,门人才将张仪名帖送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却传话说宰相公务繁忙,改日再见。张仪第二天再去,仍未见到苏秦,心中不免动怒。过了几天,张仪准备到相府去辞行,苏秦却传话说,明日有空,可以来见。
第二天,张仪穿戴整齐,一大清早就来到相府等候。等了好半天,才被领着从侧门进入相府,苏秦正在堂上,张仪待要上前,却被相府手下人制止,要他等候。可是苏秦接见了一批又一批客人,只是不召见他。张仪站得腰酸腿软,才听见苏秦在堂上问道:“客人在哪里?”张仪气得不行,仍拱手执礼上前相会,可苏秦端坐不动不予还礼,只是说,饭后再谈吧。张仪和苏秦各自坐到案前,只见苏秦案上山珍海味,自己桌上却粗茶淡饭,张仪忍气咽了几口饭菜。待苏秦吃完,传张仪来说话,张仪忍不住大骂苏秦说,想当初你我同学,情同手足,如今我前来拜会,你先是借故不见,继以冷漠相待,想不到你才发达,就如此势利。苏秦却不恼不怒,缓缓说道:“我曾说过张兄才胜于我,不想今日你却是志大才疏。要我荐一个人岂不容易,可是只怕您难有作为,给我丢脸。你不要怪我。”张仪大骂:“大丈夫岂要人荐,我自有本事。”苏秦说:“那好,我就赐些黄金给你,请自便吧。”
张仪拂袖而去,回到旅店,满心恼怒。正好,他在路上又碰见贾舍人,遂满心倾诉自己的委屈。贾舍人即说,我正要到秦国去,你不妨坐我的马车一起去秦谋个职位。张仪遂与贾舍人一路同行,一路上贾舍人对张仪关怀备至,拿出许多金帛供他使用,到了秦国,又多以金帛珠宝贿赂秦王左右。
张仪在贾舍人的帮助下,凭其智慧谋略,终于得到秦王重用,封为客卿。过了些时,贾舍人借故要回国,来向张仪辞行。张仪对资助自己的恩人满怀感激,深情言谢。
可是贾舍人却说,先生不要谢我,您应该谢苏秦先生。张仪大为惊愕,贾舍人于是说:“这一切都是苏秦先生故意安排的。苏秦先生感到掌握秦朝权柄的人,非君莫属,他希望你握权之后,能阻止秦国进攻赵国。”张仪满面羞愧地说:“我竟错怪了苏秦的提携之恩了。再说,我陷入苏秦计谋中竟不能知,自愧弗如。苏秦既为赵国宰相,我怎么能让秦国去进攻赵国呢?”
之后,张仪分析形势,晓以利害,力劝秦王不要伐赵。苏秦利用反忤之计,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张良处世利中见弊
“忤合”讲的就是灵活应变的谋略,鬼谷子先生认为世间的事物没有永远高贵的,也没有永远属于权威地位的,圣人应该“无所不为”,“无所不听”。主张“因事为制”,善于“向背”,精于“忤合”。事情往往有正必有反,有顺必有逆,有利就有不利,有直便有曲。政治家要善于从曲中见直,从直中见曲,从利中见不利,从不利中见利。西汉初年的张良在帮助刘邦灭秦除楚后杜门谢客,假托神道,就是因为他深知福极祸来的道理,这就是从直中见曲,从利中见不利。
大凡以高尚道德立身处世的伟大人物,在其走上社会,施展抱负之际,就已经对历史的发展规律了然于胸,既能预测未来的趋势,又能洞悉兴亡成败、治乱去留的玄机了。由于对主观和客观的规律、时事变幻的奥秘洞若观火,所以天下的兴亡仿佛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一样。
秦末汉初的张良也算是一位奇人,他奇有四处:一是散尽家财,誓为韩国报仇,寻访刺客,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虽未成功,但其勇烈刚毅,不能不叫人啧啧称奇。其二是他得遇奇缘,学得兵法。其三是他屡出奇计,助刘邦脱困危、胜项羽,成为西汉的开国功臣。其四是能功成身退,不贪名利,既躲过了刘邦、吕雉对功臣的诛戮之祸,又免去了像萧何那样的屈身之辱,只是洁身远引,钻研兵法,恰如清溪湍湍,避世而流。
汉高祖登基称帝的第二年,分封功臣二十多人,未受封赏的将领议论纷纷,每天都有人在朝廷里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刘邦看到这种情况,惊愕不已,问张良该怎么办?张良建议他封赏有功且有隙的将领雍齿。此计一出,诸将人人都兴高采烈。张良略施小计,不仅纠正了刘邦徇私行赏的弊端,而且轻而易举就收服了人心,稳定了政局。这种安一仇坚众心的权术,极为后世欣赏。因张良的盖世功勋,汉高祖让他自己任意从齐地选择富饶的三万户封邑。然而张良委婉地谢绝了刘邦的厚赐,只选了一个万户左右的留县,受封为“留侯”。他深知任何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阶层都充满风云莫测的倾轧和残杀,稍有不慎,就会被政治斗争的漩涡吞没。因此,天下一定,他就闭门谢客,辞病不朝,练气功,学辟谷,要一步步刻意退出凡尘世界。
留侯最后一次被迫用计是请出“商山四皓”帮助吕后之子刘盈得到太子之位,此后他再也没有过问国事,修行养道之外,就是潜心研究整理古代兵法,并根据亲身实践删修编订。后世流传的《奇门遁甲》、《太公兵法》等兵书,都经过他的精心完善和发展。
纵观张良一生为刘邦策定的计谋也罢,他自己功成身退的全身之计也罢,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忍”字,正如苏轼所说: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敞,此子房教之也。
听其神奇经历,人人以为他必是魁梧奇伟的大丈夫,其实是一个“状貌如妇人好女”的翩翩公子。“当其怒火中烧时,也以纤纤之躯袭击威加四海的暴君;恬静休闲时,能忍气吞声地礼敬刁钻古怪的老人;龙争虎斗时,又奇计迭出地辅佐从善如流的明君;功成名遂后,以洞察世态的睿智毅然退出凡尘。千古名臣,恐怕唯其子房一人!
苏秦择木而栖
如鬼谷子先生所说:“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以之求合。故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人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
战国时代的纵横家苏秦是以合纵抗秦成名的,但最初他是主张连横的。(当时,齐、楚、燕、赵、韩、魏六国联合抗秦,称为合纵;而秦与齐、楚等国的个别国家联合打击其他国家,则被称为连横。)
苏秦开始想见周天子,可是,周天子的近臣侍从瞧不起他,周天子更是拒之门外。他只得改变主意,打算到秦国去求见秦惠文王。因为他分析了当时列国纷争的形势,认为天下之强莫过于秦国了,如果能联合一两个国家,一个个地去攻破其他国家,就有可能使秦王成就帝王之业。因此,如果能够得到秦王的重用,乃是自己平生之一大幸。于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连横的战略思想,他决定马上前往秦国。
在那年冬天里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他穿着新买的黑貂皮袍,怀揣着变卖家产的钱财,背着简单的行装,辞别了双亲和妻子,满怀信心地踏上通往秦国的大路。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来到了秦国的都城,稍作安顿后,便急着求见秦惠文王。秦惠文王还算给了他个面子,在偏殿里接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