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约是重阳宴散得太早,出去耍玩的贴身下人没回来。
何钰和月浓扶着李继璋上床,他毕竟是个青年男子,身子沉重,两个人弄得一头汗。
李继璋身体不适,连带着心情也暴躁,大发脾气,说让偷懒的下人滚出牙城。
何钰坐在他床边拿帕子给他擦冷汗,安慰他道:“郎君别气,妾来伺候你吧。她们也是不知道今天散得太早。”说着伸手想帮李继璋解衣。
李继璋一掌拍掉她的手,不知怎地迁怒她:“你也滚!”
月浓看何钰莫名其妙被冲,一下子脸上就带出来嫌弃怨怼。
李继璋看见了,怒不可遏,伸手拿床边的药瓶掷过去,正中月浓额角,瞬间鼓一个大包。
何钰傻了眼了,一边按着李继璋一边让月浓下去。
月浓看李继璋平时温和得很,结果现在五官扭曲,表情好像要杀人,捂着头请完罪,吓得飞一样地跑了。
她宁可去外面跪一天也不敢在这儿待着了!
李继璋最恨别人嫌恶他。他本就不适,一下子怒火攻心,身体止不住地抖,呼吸急促,摇摇欲坠。额头冷汗刚收了些,现下又汗出如浆。
何钰给他顺气,轻声安慰他,但李继璋的眼神看她也冷冷的,透着刻毒。
何钰并不生气,和一个病人生什么气呢,人痛苦的时候,是谁都想撒火的,她是健康的他是孱弱的,就这一点不就够他生气了吗?
何况她是个和他父亲偷情的女子,他恨她是应该的。
她默默不语,回望着李继璋。
李继璋看着何钰温和的表情,逐渐平下气来,把眼睛闭上头歪到一边去了,但很明显没睡。
何钰还在抚摸着他的背,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睡觉,乳母大约也是这样抚摸自己的,不由得惆怅。
又看李继璋脸色惨白,想起自己刚嫁来的时候李继璋赋闲,那个时候身体要明显好些,于是忍不住开口:“自从郎君领职,心神耗费甚多。各州事物郎君可稍放一放……”
李继璋闭着眼,冷冷道:“我就是明天立刻去死,也不会放的。”
何钰哑然。
她眼睁睁看着,随着李继璋这些日子插手魏博军政,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精神却越来越亢奋,宛如一根蜡烛的烛芯在风中狂舞,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她想,也许李绍威当初撸了李继璋的衙内兵马使,并不只为了和成德的作战大败,也有为儿子的身体考虑的原因。
但是这话她绝不能在李继璋面前说,她若说,也会被视为她因情欲偏向李绍威。
李继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般,突然翻过身睁眼看她,面无表情道:“娘子别急,等我死了,你就能和父亲双宿双飞了。”
何钰很难过,眼眶有些红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咒自己呢?”
李继璋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咬牙切齿:“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咒我,父亲咒我,李三咒我,还有你也咒我……”何钰看他又要发作,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李继璋见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反而平静下来了。
何钰一边哭,一边还记得李继璋衣服还没换,他身上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是不能穿着的。于是擦干脸要给他换衣服。
李继璋大约是累了,也不折腾了,就任她解自己的衣服。
他看何钰的脸,她实在是个美人,且在美之上,还多了一层叫男人想摧折的柔怯和艳色。
这样一个美人,给一个男人解衣却不是为了共赴云雨,而是伺候他换衣服,他觉得很好笑。
等何钰把他衣服脱掉,要脱他下身衣裳,李继璋就坚决不肯了。何钰没勉强,只拿热巾给他擦身,然后给他换上干净的寝衣,扶他靠起来。
李继璋突然问她:“你给他穿过衣服吗?”
何钰摇头,李绍威没这个习惯。
但她随即想,有人给她穿过衣服。
李继璋也不知道满意还是不满意,又说:“你衣服脱了。”
何钰顿了顿,站起来,在李继璋床前,顺从地宽衣解带。
也许衣裳原就是人披在身上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