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迪克的脸上布满汗水,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我说!我说!哈罗娜,她是美年达的妈妈。我,我不了解她,她她她住,住在铁皮屋里。”
我汗流如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想着和M的妈妈相关的一切细节,那个女人的图像在我脑海中渐渐立体起来:“她总是抱着一台破收音机,企图从一堆杂音里找到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我看到黑暗中的霍克斯,全身轻轻地震了一下,他拿着刀子的手放了下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霍克斯朝在旁边已经吓呆了的加里昂了昂头,扔给他一把钥匙。加里才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我和沙耶加身边把铁链上的锁打开。
霍克斯则简单包扎了一下迪克腿上的伤口:“能走得动路吗?”
迪克腾出一只手按着地板,哼了一声算是肯定了。
霍克斯没理他,单手把迪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从多多身上跨过去。
“他……死了吗?”我背上两个书包,朝地上的多多看过去。
“他早该死了。”
霍克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没有一丝怨恨,而是充满怜悯。
似乎死亡才是多多的救赎一样。
达尔文背着沙耶加,霍克斯和加里扶着迪克,我们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向洞外走去。
来到洞外我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像极了中国北方的土窑洞,只是形状大小不一,没有那么规整而已。霍克斯带着我们迅速钻进另一个洞里,这竟然是个岔洞。我们摸黑沿着石壁钻来钻去,就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小矿洞里。
霍克斯在暗处找出了石棉和煤油瓶,擦了很久才发出微弱的光。霍克斯把点燃的石棉放进一块掏空的盐晶里,柔和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个洞里面潮湿得不行,岩壁上有水渗下来,滴在我的脖子上,我哆嗦了一下。
达尔文找到一个没有被水浸到的地方把沙耶加放下来,再转头去查看迪克。迪克腿上的绷带已经全红了,血汩汩地往外冒,半边的裤子上湿乎乎的,空气里一股血腥气。
达尔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迪克笑了笑,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药瓶子,“有……有这个……”
他还没说完,就连握住瓶子的力气都没了。药瓶咕噜噜在积水里滚了两下,滚到霍克斯脚边。
霍克斯捡起药瓶,从里面倒出了一颗药。
达尔文立刻跟我使了个眼色,我的心慌乱地跳动着,要是他发现迪克吃的药跟他们的一样,搞不好会再次怀疑我们的目的!那我们就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霍克斯眯着眼睛盯着胶囊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预计之中的情绪,他只是叹了口气,就把药递给达尔文。
“口服一颗,另一颗拧开,把粉末倒在伤口上。”他转身背对着我们。
“所以,你这一代成功了?”我听见霍克斯沉沉地问。
迪克愣了愣,没有回答。
“什么才叫成功?”达尔文反问他。
沉默了很久。
“让你们在冷战中获胜,培养出强大的士兵,把战争中的伤亡降到最低,成为超级大国……”霍克斯的声音没有感情,“那些军人跟我说,把伤亡降到最低的方式,就是牺牲这个国家的小部分人,换得大部分人的幸福和安全,是值得的。”
我浑身一冷,这句话,我似乎在不久前听过。
牺牲极少数人的利益,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这是乍听起来最划算的。
可是,极少数人难道不是人吗?他们不是一个上下跳动的数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我看着霍克斯。
“我们就是那极少部分人,但他们忘了我们不是美国人,在哥伦布到达这里之前,我们就在这儿生活,我们是印第安人。”
霍克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愤怒和不满终于找到了出口,五十年前的回忆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