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健壮小伙,他早到了不惑之年,与其去寻找真相,不如苟且偷生。
只有这么想的时候,他才能从痛苦中挣扎着爬起来,去对着他已经成年的女儿露出微笑。
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某一天哈罗娜的失踪。
虽然哈罗娜的智商还停留在幼儿水平,可是她的身体早就成为一个正常成年人,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撞开被盐水腐蚀得锈迹斑斑的木门闩。
霍克斯寻遍整个盐矿一无所获,通往地面的洞穴太小,哈罗娜不能像其他服了药的人一样钻过去,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走进了军方来的那条矿道。
霍克斯一头扎进被禁止入内的那条矿道,可他发现里面无比漆黑,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他无论怎样呼喊,都没有得到哈罗娜的回复。
也许过了一天,也许过了几天,哈罗娜竟然又从那个矿道里走了出来。
她的智商让她除了哭泣之外,无法描述在矿道里的任何所见所闻,但没过多久,霍克斯发现她怀孕了。
可没人能告诉霍克斯,哈罗娜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黑暗中的日子过得很慢,似乎没过多久,哈罗娜要生产了。她生下来的那个女婴,长得并不像传统的印第安人。女婴红头发,白皮肤,眼睛是绿色的。
霍克斯把那个孩子抱在手上,这让他想起了哈罗娜出生的时候。他用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她,她的手感就像一块滑腻的肉团。当那个孩子对他笑的一刻,他突然找回了曾为人父的心情。
那是身为人类的感情,是一种早在几十年的黑暗中消亡的感情。
毕竟,在“星期一”之后,洞穴里的新生儿越来越少。
MK-57的药性,似乎影响了地底居民的生理系统。女性渐渐失去雌性荷尔蒙,男性的生理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似乎逐渐失去成年哺乳动物的生理需求。
另一方面,MK-57似乎对腹中的胎儿无效,他们毫无保护地暴露在核污染之下,生下来还没来得及吃药,就因为放射性损伤死亡。
可哈罗娜的孩子和正常人类的小孩一样健康。
霍克斯给她起名叫美年达,在印第安语里,是太阳之子。
虽然她在黑暗中出生,但或许有一天,她能见到光明呢?霍克斯这样想。
霍克斯细心守护着这个孩子和她的母亲。哈罗娜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是不幸中最幸运的人,她因为智力低下而躲过了辐射,因为停止用药而保持着人类的外形,莫名其妙地怀孕又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随着美年达逐渐长大,霍克斯开始发现,她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地底除了少数洞穴有矿灯之外,其余空间一片黑暗,在仅有的生活物资里,能够拿来教育孩子的东西并不多,纸和笔都成了珍贵的教材,还有几本当时逃下来的人带来的《圣经》。
这孩子很少说话,但她经常在纸上画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一次,她画了一条高速公路和许多小汽车。
“爷爷,有些人坐在铁盒子里,在路上跑。”
有一次,她画了几个拿着摄像机的人,在拍摄穿比基尼的女人。
“爷爷,有一些人在拿黑盒子把另一些人装进去,但他们装得不好,没有人满意。”
有一次,她画了漆黑的夜空,一个人站在月球上,他的身后有一面美国国旗。
“爷爷,有人在天上飞。”
美年达从来没有见过汽车,没有见过飞机,她连天空都没有见过。
霍克斯一开始以为这都是孩子的想象,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指着MK-57的瓶子说:“爷爷,这些药从地狱来。”
霍克斯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这么多年内心的疑问和恐惧,被他的孙女说了出来。
“孩子,你知道地狱是什么吗?”霍克斯颤抖着声音问。
“《圣经》上说,地狱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比我们更深,那里住着不该被神创造的人。”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