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情绪压得平稳,心底却接连转过数重思量。
河阳大公主李怜梦,是燕王李翊一母同胞的亲姐。
姐弟二人母妃早逝,李怜梦自小在军营长大,如今二十五岁,官拜东海水师大都督,一手执掌河阳水师。
这般人物,满朝文武提起她,都要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秦伯远,”他语速放得缓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秦伯远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不乱,“臣孙与公主,本就有缘。少时公主随军驻北地,曾到访臣家。那时臣孙尚年幼,二人一处玩耍,两小无猜,颇为投契。这些年臣孙始终记挂于心,不敢相忘。臣斗胆叩请陛下成全。”
殿中几位老臣眉头当即紧锁。
先不说李怜梦乃是陛下之女、燕王胞姐,单是东海水师大都督这一重身份,镇北武将世家的后辈,弱冠之年,开口求娶,这件事听来实在荒唐。
文武百官沉寂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底下响起细碎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笏板半掩着脸低声交谈。
殿前仪仗静静肃立不动,可下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秦家这是想攀何等高枝……”
“那位可是掌着河阳水师的人物,一个年轻小将,怎敢开口……”
御阶之下,九皇子李珏听得目瞪口呆。他悄悄扯了扯身旁七哥的衣袖,侧过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压低嗓音,惊得声调都变了。
“七哥,”他小声道,“居然有人想娶大姐!”
七皇子李烨依旧立在原地,眼皮未曾抬起,目光落在殿前金砖之上。稍顿片刻,才低声回了一句。
“大姐不会答应的。”
景盛帝静静看了丹墀下伏着的秦伯远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殿内渐起的嘈杂。
“此事要看怜梦自身的意思。朕会同她细说。”
说罢,他不再停留,抬眼看向殿头官。“下一件事。”
一句话便翻过了方才那桩惊动人的奏请。
百官心中再震动,也只能强行敛住心神,齐齐收了议论,听候下一桩朝事奏报。
余下议程有条不紊地走完,没有人再敢提起秦伯远方才的折子。
待到散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退离干极殿。秦伯远刚直起身,还未踏出丹陛,便被几名一同出班的老臣团团围住。
有人抬手虚虚一揖,语气里满是惊叹:“秦侯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佩服!这般胆量,我等远远不及。”
另一人跟着点头,低声感慨:“是啊,敢在御前提这样的请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左相叶望津缓步走过来,一身朝服端整,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拱手道:“秦侯气魄,望津自愧不如。”
右相卢泫沅紧随其后,也含笑拱手:“确是厉害,卢某不及。”
秦伯远对着众人一一回礼,面上依旧维持着恳切模样,继续说着事先备好的说辞。
“诸位大人过誉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实在是孙儿秦洋对河阳大公主倾慕已久,多年不曾释怀。做祖父的,不过是不忍看他心愿深埋,才斗胆在御前代为陈情。老夫本心,确是盼着能成全这一段缘分,绝非一时冲动。”
众人听着他这番话,各怀心思,嘴上依旧客套几句,才渐渐散开。秦伯远又同两位相国稍作寒暄,才登车离开皇宫。
京都城中消息向来传得飞快。
早朝方才落幕没多久,干极殿内秦伯远为孙儿求娶河阳大公主一事,便顺着宫门、街巷,一点点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