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老张头
老张头却不肯起,只是咚咚地磕了两个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夫人!老奴知道不该来打扰您!可……可这事,关乎司令的身世!老奴……老奴当年是跟着老督军(沈骁的父亲)的亲兵!十几年前,老督军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老督军带我们去西山打猎……回来的路上,就在西山脚下的破山神庙里……我们捡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半大的小子!穿着单衣,冻得浑身发青,缩在神像后面,饿得只剩一口气了,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一个女人的尸首!那女人……那女人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像是大户人家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血都冻成冰碴子了!”
老张头的声音因恐惧和回忆而颤抖:“那小子……那小子醒了以后,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直勾勾的,像……像要把人吃了一样!老督军心善,看他可怜,又怕惹上麻烦,就悄悄把他带回了江北,安置在……安置在秦淮河城郊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就是……就是陈家!还给了陈家一笔钱,让他们好好养着,当成家里的孩子……这件事只有当时的陈家家主知道”
敞轩里外一片死寂。只有老张头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天际传来的隐隐雷声。
苏绣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山神庙……冻僵的孩子……女人的尸首……匕首……
这些碎片,与剪报上的“西山别院”、“沈清漪小姐罹难”、“贴身侍女及年幼侍童下落不明”,与陈砚山笔下那冰冷的“玉蝉坠,西山雨”,与多宝阁角落里那枚温润的玉蝉佩……终于被一根无形的线,残酷而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那小子……就是现在的陈司令啊!”老张头哭嚎着,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老奴该死!当年……当年是督军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提这事!违令者死!老奴……老奴贪生怕死,一直不敢说!可……可这些年,看着司令一步步走到今天,老奴这心里……这心里跟油煎似的!总觉得对不住他!对不住他亲娘啊!前些日子,听说……听说上京沈家……老奴这心里就更……”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欢儿早已吓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苏绣娘。
苏绣娘沉默地站在那里。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闷雷声越来越近,一场暴雨蓄势待发。敞轩里光线昏暗,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过了许久,久到老张头的哭声都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苏绣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比刚才更沉静了几分:
“老人家,起来吧。”
她示意欢儿和卫兵将老张头搀扶起来。
“您说的这些,我知道了。”她看着老张头浑浊而充满负罪感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件事,到此为止。司令的身世,他就是陈砚山,是江北军的司令。过去种种,无论是什么,都与他今日无关,也与你无关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督军当年的处置,是对的。您能活到今天,还能来告诉我这番话,也是对的。回去吧,安享晚年。今日您没来过静园,我也什么都没听过。明白吗?”
老张头呆呆地看着苏绣娘,浑浊的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茫然。他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有叱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将他从沉重负罪感中解脱出来的赦免。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被卫兵搀扶着,一步三回头,佝偻着背,蹒跚地离开了静园。
“轰隆隆——!”
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狂风卷着雨丝灌入敞轩,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欢儿连忙上前关上敞轩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她担忧地看着苏绣娘:“夫人……”
苏绣娘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室内更加安静。她拿起一颗莲子,放在掌心,指尖熟练地捻开青翠坚硬的外壳。
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捻开壳后,她并未取出里面的莲心,而是用指甲,极其缓慢、又极其用力地,将那颗包裹在薄膜里、青翠碧绿、微苦的莲心,一点一点地碾碎了。
青翠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带着一股清苦凛冽的气息。
她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绿,看着那被碾成碎末的莲心,眼神深得像古井寒潭,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和摇曳的树影。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血腥过往,都被死死地压在这片沉静的水面之下。
他是陈砚山。是她的丈夫。是江北军的司令。这就够了。
至于上京沈家……那枚玉蝉……西山的风雪和鲜血……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冻土,是他独自背负了十几年的沉重十字架。
她不会去碰触,不会去挖掘。她只会在旁边守着,守着这片冻土,守着这个伤痕累累却依旧顶天立地的男人。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或者,永远不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静园的屋瓦、草木、青石板,仿佛要将所有的尘埃和秘密都卷入浑浊的水流,带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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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山是深夜冒雨回来的。
静园里只留了几盏昏黄的壁灯,驱散不了多少雨夜的寒意和黑暗。
苏绣娘并未睡下,穿着家常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薄绒的晨褛,坐在内室临窗的贵妃榻上,就着一盏玻璃罩子台灯的光线,慢慢地翻着一本诗集。
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