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悦来旅馆
没有去任何显眼的饭店或旅社。黄包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僻静、青石板路面的胡同深处。一家门脸不大、灰墙黑瓦的旅馆,门口挂着个被风吹雨打褪了色的旧灯笼,灯笼纸上模糊地写着“悦来”二字。
旅馆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对陈砚山递过来的几块沉甸甸的银元只是掀了掀眼皮,一声不吭地递过来两把挂着沉重铜牌的钥匙,指了指楼上最靠里的两间房。动作麻利,眼神浑浊,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一桌一椅一床,墙壁厚实,窗户对着后院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老周带人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和四周环境,低声回报:“长官,干净。后墙高,临着死胡同,前门视野也清楚。”
陈砚山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外警戒。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掉漆的方桌旁坐下,桌上只有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火苗跳跃着,映着他半边棱角分明的脸,明暗不定。
苏绣娘解下大氅挂在门后,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入手冰凉。她走到门边,唤了一声守在门外廊下的老周。老周很快提来一壶刚烧好的滚水。
苏绣娘不紧不慢地烫洗着两个粗瓷茶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雅致。滚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陈砚山没有看她,他正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银元,也不是路引。那是一枚黄澄澄的、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黄铜弹壳。
弹壳底部,清晰地刻着一行细小的、弯弯曲曲的洋文数字和字母。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串洋码子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沈骁在金陵分别时,亲手交给他的。接头信物。
陈砚山用粗粝的指腹,缓慢而有力地捻着那枚冰冷的弹壳,在灯下缓缓转动。铜壳反射着跳跃的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神情专注,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像是在打磨一件武器,又像是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时间在沉默和煤油灯芯细微的哔剥声中流逝。窗外,上京城的喧嚣似乎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只剩下风掠过胡同口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
“笃、笃笃。”三声极轻微、间隔清晰的敲击声,突兀地在紧闭的窗棂上响起。不是风声。
苏绣娘倒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滚烫的茶水稳稳注入杯中,七分满。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陈砚山。
陈砚山捻动弹壳的手指倏然停住。他没有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弹壳上,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进。”
窗户无声无息地从外面被推开一条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寒风裹挟着几片冰冷的雪粒子瞬间灌入。一条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纸片,贴着窗缝滑了进来,落地无声,像一只灵巧的黑猫。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稳定、难以撼动的感觉。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人,目光在苏绣娘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垂下眼帘,对着陈砚山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卷成细筒状的、泛黄的厚纸卷,双手递向陈砚山的方向。
陈砚山依旧坐着没动。苏绣娘放下茶杯,走上前,平静地接过了那个纸卷。入手微沉,带着室外的寒气。她走到桌边,在陈砚山对面坐下,将纸卷在桌面上缓缓摊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地图的核心,是一座结构复杂的院落——沈家老宅深处,一个被重重院落拱卫着的独立区域,用醒目的朱砂圈出,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老库。
围绕着老库的院落、通道、岗哨位置,甚至一些暗哨可能存在的点,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空白处,还有几行蝇头小楷的补充说明:
「库管:沈二爷(鸿业)心腹,王福。嗜:印度‘蓝美人’烟膏,每日戌时三刻必于库房耳房独自享用。」
「明哨:四人一组,两时辰一换,配德造驳壳枪。」
「暗桩:位置不定,疑在东南角墙外槐树、西北角假山石洞。需确证。」
「库门:三重锁,德制机械锁芯,钥匙由王福贴身保管。另,门内设重力报警机关,非特定手法开启,牵动库内铜铃阵。」
「铜铃阵:」——这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极其古怪的笑脸符号,墨迹很新,似乎是刚刚添上去的。
苏绣娘的目光在那个古怪的笑脸符号上停留了一瞬,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铜铃阵的标注上,抬起眼,看向静立一旁的黑影。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烟好办。梁上悬的警报铜铃呢?如何处置?”
那黑影精光内敛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他依旧垂着眼,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少夫人放心。二爷(沈鸿业)今早‘亲自’往那铃铛阵最核心的几枚主铃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塞了团上好的波斯绒线团。绒线吸音,铃锤撞上,声如闷屁。”
苏绣娘:“……”
饶是她心志坚韧,听到如此粗俗又精准的形容,眼角也几不可察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砚山。
陈砚山依旧在捻着那枚黄铜弹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只有那深潭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沈鸿业这头老狐狸,为了引他入彀,连自家库房安保的“命门”都主动递上来了。这“诚意”,真是“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