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沈鸿业的试探
沈鸿业心中暗骂这小狐狸狡猾,但为了稳住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起他那套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的销赃计划。从水路到陆路,从黑市到洋行,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陈砚山看似听得认真,不时微微颔首,偶尔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将沈鸿业的谈兴彻底勾住。
两人这样一来一往的交流,大抵沈鸿业也看出来了陈砚山的敷衍,决定从苏绣娘这里打探一下。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苏绣娘,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陈夫人初到上京,可还习惯这北地严寒?金陵水土养人,夫人这般风姿,想必是钟灵毓秀之地滋养的。”
他试图从苏绣娘这里打开缺口,缓和气氛。毕竟,在许多人眼中,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纵然气质脱俗,终究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更容易被言语打动或拿捏。
苏绣娘抬起眼睫,迎上沈鸿业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得体的弧度,如同冰面上一闪而逝的微光。
“劳二爷挂心。金陵温软,上京刚烈,各有千秋。水土养人,更养心性。妾身随外子行止,四海为家,早已习惯随遇而安。”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平静,言辞间却暗藏机锋——点出陈砚山才是她的主心骨,也表明她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弱女子。
沈鸿业碰了个软钉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面上笑容却更深:“夫人好气度!难怪能与陈专员这等英杰鹣鲽情深。说起来,”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刻意的感慨,“看到陈专员,不知为何,总让沈某想起一位故人。眉眼之间,颇有几分神似啊……”
来了!
角落里的何老,身体猛地又是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沉默。
陈砚山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苏绣娘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沈鸿业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盯着陈砚山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唏嘘:“那是舍妹,清漪。可惜……红颜薄命,二十多年前便已香消玉殒。她若还在,看到陈专员这般英姿勃发的青年才俊,定会十分欣慰。”
他叹息一声,目光在陈砚山脸上逡巡,“尤其是这眉眼间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陈专员祖籍……?”
这试探,已经近乎**!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砚山身上,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点。连丝竹声都识趣地低了下去。
陈砚山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沈鸿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勾起好奇的波动,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深沉的漠然。
“沈二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清晰地回**在寂静的听雨轩内,“陈某出身金陵陈家,家世寒微,不敢高攀沈家这等名门望族的故人。”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至于神似之说,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不足为奇。二爷念妹心切,睹物思人,陈某理解。只是,这杯酒,”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酒,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定格在沈鸿业脸上,“敬的是金陵督军府与上京的公务交割。私事,就不必在这公宴上提了。”
话音落,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豪气,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锋芒!
“好!陈专员爽快!”沈鸿业眼底的阴霾更深,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沈某失言,失言了!自罚一杯!”他喝得痛快,心里却如同被塞了一团冰。
陈砚山的反应,太冷静,太强硬,完全打乱了他借“认亲”试探、搅乱对方心神的算盘。这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席间的气氛因陈砚山这毫不留情面的拒绝而变得有些尴尬和凝滞。几位沈家族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觉得陈砚山太过倨傲无礼。那些依附的商贾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的何老,身体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手中原本稳稳托着的一个盛满滚烫茶水的青瓷盖碗,竟毫无征兆地脱手滑落!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听雨轩内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破碎的瓷片在猩红的地毯上迸裂、弹跳!滚热的蒸汽瞬间升腾!
“啊!”席间有女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低呼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何老脸色煞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恐、懊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鸿业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二爷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手滑了!惊扰了贵客!老奴该死啊!”
沈鸿业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更深沉的审视。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何老,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砚山和苏绣娘的方向。
陈砚山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狼藉,面无表情。苏绣娘则微微蹙起了秀眉,目光落在何老那布满老年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颤抖的手上,眼神若有所思。
“混账东西!”沈鸿业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厉声呵斥,“毛手毛脚的老废物!惊了二爷和贵客的雅兴!还不快滚下去!”
“是!是!”何老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碎片,佝偻着背,在众人或厌恶、或漠然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听雨轩。那仓皇的背影,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