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密闭药缸带来的窒息剧痛、反复纠缠的深海噩梦,终于彻底褪去。
陈凡月在一片温润的清气中缓缓睁眼,混沌的神智一点点清明。
她并未身处阴冷缸底,而是躺卧在一方温润玉床之上,身上规整罩着一件素雅绣衣。
衣料是寻常凡丝所织,并非修仙界的灵锦,可触感细腻柔软,针脚细密,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绝非一般的凡人人家能穿戴的物件。
她迟疑着抬了抬手臂,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有力道。
连日来药浴淬体、灵药滋养,不仅修复了她受损的根基,更滋养了她亏虚多年的肉身。
从前虚弱乏力、动辄疲累的身子彻底好转,四肢轻盈有力,再无半分孱弱之感。
陈凡月撑着玉床缓缓坐起,赤脚踩在微凉的石地上,稳稳站定。
这间石室空旷清幽,四下寂静无声,唯独她一人伫立。马良并不在此。
她心头微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缓步走出石室,踏入外头的大厅。整座洞府依旧冷清寂寥,人影全无,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凡月怔怔立在原地,心底泛起一丝茫然。不知马良去往了何处,偌大洞府,只剩她一人孤孤单单。
视线流转,她很快瞥见厅堂一侧的木桌,上面摊着几片泛黄竹简,密密麻麻绘着各式衣裙图样,落款清晰写着——四海商行。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丹田,轻声呢喃:“他不在……我的灵力……”
心念微动,一缕澄澈灵力瞬间自丹田流转周身,温顺又充盈。
这是她阔别许久的力量感,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修行的滋味。
一丝微弱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或许,我可以……离开此地了。”
趁着马良外出未归,她或许能趁机逃走。
可下一秒,前几日立誓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神识深处隐隐传来桎梏的牵扯痛感。
翻奴印与血誓牢牢锁着她的神魂,她根本无从挣脱。
她不清楚这道血誓的底线,却隐隐惶恐,哪怕逃至天涯海角,恐怕也逃不出马良的掌控。
她甚至奢望,或许能找回当初来到无边海时的传送阵,重回久违的故土。
可这份出逃的念头刚肆意蔓延,一股浓烈的罪恶感便席卷全身。
她是马良主人的母畜炉鼎,是立下血誓臣服的下贱奴婢。于情于理,于她的身份宿命,她都不该生出半分肮脏的叛逃之心。
心神纷乱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竹简之上。
其中一卷图样格外醒目,一身大红婚服铺展其上,金线绣纹缠绕,裙摆繁复华贵,一旁还细细配着一方端正的红盖头。
刺眼的艳红撞入眼底,瞬间勾起她尘封多年的旧忆。
年少在王家时,她也曾穿过红纱。
那是一件褪色粗糙的粗布红袄,没有半点喜庆,不过是王家准备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那时婚前几日媒婆日日念叨,女子当以纤细孱弱为美,腰肢盈盈一握,才算温婉可人、配得上婚嫁。
那一身旧红,是她屈辱卑微的开端。可此刻看着竹简上华贵精致的婚服,她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荒唐又卑微的妄想。
莫非……马良外出,是特意为她寻来婚服?
莫非在他心中,自己并非只是一具供他修行所用的冰冷炉鼎,而是可以与之结为道侣的相伴之人?
她沉溺在纷乱的遐想之中,连洞府外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入大厅,是归来的马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