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下午,风顺着水泥路面刮过来,干燥而生冷。
林屿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捏着那枚黄铜钥匙。
钥匙边缘的齿口有些尖锐,随着他的步子,每一步都硌在食指第二关节的内侧。
这是行车记录仪视频事件过后的第四天。
钥匙是贺成上周塞给他的。
那天贺成坐在门岗值班室的藤椅上,用一把生了锈的指甲刀剪着指甲,指甲碎屑落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贺成把这串套着红色塑料牌的钥匙扔在桌上,说是跟保安队的老周借的,理由是“有学生的画具落在了里面,得进去拿一趟”。
其实是林屿自己的事。
上周四下午,他在艺术中心三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翻找旧报纸,走的时候,把那台老式旁轴相机落在了窗台上。
“钥匙用完了赶紧还回去,别让老周为难。”贺成那天吐掉嘴里的茶叶梗,隔着值班室那扇落了灰的玻璃窗,朝外面的停车场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你妈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十六分钟。熄了火,大灯也关了,就那么干坐着。我瞧着不对劲,但没敢过去叫她。”
林屿走上通往艺术中心的小路。
这座三层的苏式红砖建筑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外墙的红砖剥落得厉害,露出大片灰白的水泥基层。
此刻是下午两点半,整栋大楼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过门廊时发出的空旷回响。
他推开一楼沉重的木质双开门。
门轴因为缺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荡开。
大厅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未经通风的霉味。
林屿踩着水磨石地面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的扶手已经脱漆,露出木头原本的灰色纤维。
走到二楼转角时,有些松动的木踏板随着他的体重向下陷了三毫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二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亮。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硬塑料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
林屿站在楼梯拐角处,身子往阴影里退了退。
这个时间,学校的教职工应该都在行政楼开例会,保安老周这时候通常在传达室打盹。
他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透过门缝,一个女人蹲在靠墙的一排铁皮文件柜前。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条深灰色羊毛长裤,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微微向后倾斜,露出一小截有些消瘦的颈部。
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搭在右侧的肩膀上。
她两只手正在最底层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没有发出碰撞声。林屿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他不认识这个背影。
艺术中心里登记在册的职工只有六个人,其中女性只有两个,一个是快要退休的财务秦大姐,另一个是刚来不久的年轻前台小张。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背影,有一种游离于这个环境之外的沉静。
---
女人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猛地回头,而是慢慢地站起身,然后转过身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
她的五官拆开来看算不上惊艳,眉毛颜色有些淡,眼角微微下垂,组合在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有一种冷淡的知性。
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那是一本A5大小的本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真皮材质,边缘已经被手汗和摩擦浸润得发亮,呈现出温润的蜜糖色,四个角都磨得圆滚滚的。
本子的侧面露出一叠牛皮纸色的内页。看到站在门外的林屿,女人的脸上没有露出尴尬,反而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是林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