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
沈砚已经走了。
昨晚的饭桌上,母亲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沈砚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几道菜,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
他只记得母亲倒酒时手很稳,记得沈砚看她的眼神没有躲,记得最后母亲说了一句“快一年了”。
他没有追问。
整个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墙壁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
快一年了。什么快一年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这个时间的。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但他没有问出口。
今天早上,等母亲出门买菜,他走到她卧室的衣柜前,从那个他已经翻过无数次的位置摸出了日记本。
翻开的时候,他以为会和之前一样——三年前的蓝黑色墨水,干透的笔迹,一个在镜头后面藏了三年的女人记录下的编号和地址。
前面那些页他已经翻过太多遍,每一页的折痕都记得。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不是空白。
那一页上写着字,黑色中性笔的字迹,墨色还很新鲜,不是三年前留下的。
笔画的边缘没有氧化发黄的颜色,纸面没有泛潮的痕迹。
刚写不久,就这几天。
他低头闻了一下,还有微弱的墨水味。
字体很正,横平竖直,和前面那些潦草的拍摄记录完全不同。
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像是坐在桌前慢慢写上去的,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是写给他看的。
“林屿:”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把整本翻完了。翻完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空了一瞬。
这不是三年前的母亲留下的。
这是现在的母亲,是昨天和沈砚一起吃了晚饭的母亲,是知道他一定会翻到这个位置的母亲。
她把日记本放回原位的时候就知道,下一次被翻出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就不一样了。她算好了。他往后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空白页的背面还有一段字,笔迹比前面那段更用力,笔画的收尾处要戳破纸面,墨迹在纸背凸起来,指尖摸过去有凹凸感。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
但我也不打算道歉。这是我选的。全部。
“”他盯着“全部”两个字。后面没有句号,没有标点,就是两个字,写完了就停了。
像一个人说完了要说的话,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开了。他合上日记本。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隔着肋骨都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他把日记本压在手掌下,感受到封面像是在微微发烫——其实不烫,是他手心的温度,是他握了太久以后身体自己升起来的热。
他把日记本放进抽屉,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手指在锁扣上按了两下,没有扣上。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厨房里空着,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他去倒水,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格外响,像什么东西被撑破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什么都没尝出来。他的舌头像是用不上了。阳台的门开着。
母亲在收衣服。
她背对着客厅的方向,从衣架上取下儿子洗干净的白衬衫,折了一下搭在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