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多了一盒进口牛奶。白色包装配浅蓝色标签,和一整排国产牛奶放在一起,格格不入。他打开冰箱拿水的时候看到了。
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周。翻过来看成分表。蛋白质含量比国产的高一点,价格贵三倍。
她以前不买这个牌子。以前她买最便宜的,打折的时候囤两箱。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和谁一起逛超市的时候从货架上顺手拿下来的。
他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玻璃隔板在关门的震动中轻轻一晃。面包袋在台面上。
纸袋,折叠封口,印着银杏苑那家面包店的标志——一个极简的麦穗图案,暖棕色油墨压在牛皮纸上。他打开纸袋看了一眼。可颂,两个。
表面烤得焦黄,边缘有黄油在烘烤时渗出来凝结成深褐色的痕迹。他凑近闻了一下。黄油的香气带着甜,是新鲜面包特有的温度余味。
她去了银杏苑。银杏苑小区门口。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她下车之前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推开车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熄了火,跟着她下车。
两个人并排走进小区大门。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她走在前面,上楼。
他跟在后面。门开了。她进去之后没有马上关门——等他进来之后门才关上。
那家面包店在银杏苑门口。她从小区出来之后进去买了两个可颂。纸袋折叠封口,麦穗图案。
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去买的。不是和他一起。但她在去面包店之前先去了那扇三楼窗户的里面。
面包是回来的路上顺手带的。他记得第一次跟过去那天。他记得第一次跟过去那天。
搬家货车停在银杏苑门口,他下了公交车,三楼的窗户开着。他站在那里没动,看到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走动。不是母亲。
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他后来在贺成的笔记本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备注——刘,银杏苑三楼,白色SUV。
他不知道母亲去银杏苑是为了姓刘的男人还是为了那家面包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她在那里买了面包带回家。不是给他买的。
她以前也会买面包回来当早餐,但那是一整条切片白面包,六块钱,能吃三天。
不是两个六块钱一个的可颂,用纸袋装着,封口折了三折。
水果篮里还有草莓。
现在不是草莓的季节。一小盒二十多块,红色饱满表面带着细密的水珠。她以前会说等夏天再买。
现在她买了,放在水果篮里,红色的,饱满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没吃,她也没吃。
两颗草莓并排躺在白色瓷盘里,底部有一小摊积留的水痕。
他拉开水果篮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下——没有购物小票。她没把收据带回家。或者收据在别人口袋里。
他关上冰箱,站在厨房里。进口牛奶,银杏苑可颂,非季节草莓。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这个厨房里。
她把这个家当成一个容器,把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放进去。盖子一盖,什么都不说。第二天早上他去浴室拿毛巾的时候发现沐浴露换了。
不是原来那个柑橘调的透明瓶子,是一个新的瓶子,白色,磨砂质感,标签上印着酒店专用四个字。
他拿起瓶子。
成分表扫了一眼:玫瑰提取物、佛手柑精油。
他记得这个味道。铂尔曼浴室里的同款。他住过那间房的时候在淋浴间墙上看到过同一瓶,按压泵口残留着一滴透明的液体。
现在那瓶东西站在他家浴室里,和她的洗发水并排放着。她把酒店的味道带回家了。他想起上周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
她弯下腰在玄关换鞋,他的鼻子刚好到她的肩膀高度。
他闻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她平时用的柑橘沐浴露,是一种偏甜的花香混着一丝木质的底调。
他没问。
她也没说。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味道的来历。浴室里的蒸汽还没散尽,空气是潮湿温热的,带着她刚刚洗完澡留下的体温余热。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他从镜中隐约看到自己的脸——轮廓模糊,表情看不清。挺好的。看不清就不用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