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二是何等人物?”见西门庆和潘金莲神色犹豫,王婆佝偻着背凑近道。
老妖婆的眼白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浊黄,“若他归家见着兄长无故休妻,管你什么文书契约,两把雪花镔铁刀可是认字的?”
话音刚落,茶坊外忽然卷起了一阵旋风,檐角铜铃叮当乱响,惊得潘金莲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西门庆猛地攥住茶盏,热汤泼了满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等到夜半三更,还要劳烦娘子果断动手!”
“何必等到那时,等天黑就动手!”王婆枯枝似的手指蘸着茶汤,在桌面画出道水痕。
老妖婆低声道:“左右他家又不去人,娘子手生,老身现在陪着大官人与娘子走一遭。那病痨鬼此刻连药碗都端不稳,杀他好比蹍死一只蚂蚁!”
她忽然握住潘金莲冰凉的手,“娘子莫怕,事成后老身亲自替你梳妆上轿,保管你风风光光地嫁进西门府。”
潘金莲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耳边忽又响起晨起时“武大郎”断续的咳声。
那人蜷在破棉被里,倒像她幼时养过的狸奴,临死前也是这般气若游丝地挠她手心。
“娘子心软了?”西门庆突然捏住她下巴,玫瑰膏子蹭在指尖猩红刺目,“你可要想仔细,武二归期就在这三五日……”
他拇指重重擦过潘金莲唇上胭脂,“等他提着明晃晃的尖刀找上门来,咱们可都成了说书先生嘴里的角儿!”
闻听此言,潘金莲惊得踉跄后退,撞翻博古架,滚烫的茶水洒落掌心也浑然不觉。
茶案上鎏金菱花镜映出三人扭曲倒影,仿佛地府罗刹正凝视待宰羔羊。
王婆站起身来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老身先去准备些饭菜,我们吃过就动身。”
……
更鼓遥遥传来,三人踏出茶坊时,天上残月正被乌云吞没,长街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不过片刻功夫,武家小楼在薄雾中现出轮廓,二楼窗棂透出豆大光亮,恍如巨兽独目。
潘金莲攥紧袖中砒霜纸包,想起今晨“武大郎”说恩怨两消时,眼底竟有她从未见过的清明,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待会儿等药性发了……我给他换一身干净衣衫。”潘金莲绣鞋踩过水洼,发间银簪划出冷光,“总得……走得体面些。”
三人踏着满地银霜摸进武大郎卧房时,苏渐正盯着梁上悬着的熏肉出神。
潘金莲半日未回,他挣扎着起身,就着凉水吃了些干硬的炊饼,等再爬回**,已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这种憋屈的感觉,太难受了!
“大郎……”苏渐正在出神,忽然听到潘金莲的颤声呼唤。
苏渐转头一看,潘金莲已是来到床榻之前,手中端着一个青瓷碗,棕褐色的药汤正升腾起滚滚热气。
潘金莲身后跟着的王婆和西门庆两人,皆是神色不善、面露凶光。
坏了!
苏渐心中一惊,仍是强装镇定道:“我白日间已是跟娘子说好了,休书可带来了?待我签字画押,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王婆皮笑肉不笑地道:“大郎,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是还不够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