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秉德爷爷就从那根烟囱孔出去?
女人眼热了一下,没说话,伸出手,摩挲着狗子的脑袋。
女人想起第一次给狗子洗头。夏天的太阳落山还早,女人去院西头采了一大捧兰花草,从头上取下橡胶发圈,绾着,挂到秉德老汉的床头。然后到耳房烧点热水。水一上狗子的头,狗子叽里呱啦喊烫。女人说烫猪头哟,过年啦。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腻,还有虱子。女人就笑,狗子,生下来没洗过头吧?狗子又嚷,眼睛痛。女人赶紧擦了碱水,将几块皂角渥在狗子头上,用毛巾包了。狗子跑到穿衣镜面前照,龇牙咧嘴扮鬼脸,说自己像个阿拉伯人。
女人给狗子清头时问,狗子,想妈不?狗子说想。
狗子,今晚上给姨搭伴儿,好不?
姨你还怕啊?狗子笑女人,你是大人,秉德爷爷又不是鬼。狗子想了一会儿,红着脸说,陪你吧。
女人和狗子进屋时秉德老汉醒着,对着那束兰花草,碎碎念着什么。
这让女人感到吃惊。通常情况下,老人醒过来先捶床沿,接着就是李雪琴李雪琴地喊。今天有些反常。女人和狗子进门他没反应,以往女人刚躺下,李雪琴就登场了。有次女人问老人,脑壳里装的就只有李雪琴吗?就没想过三个子女?秉德老汉停顿了好半天,才说他们住惯了大城市,不会回这个旮旯来了。红苕屎还没擦干净呢,不信瑞河场住不得人了!老人说着很生气,除非哪天断气了,看回来踩个脚迹不?
女人叹息一声。天暗了下来,黑色迅速覆盖了屋子。女人喜欢黑夜,黑夜什么都看不见。夜突然静得出奇,这让女人心下忐忑。摸了摸旁边蜷着身子的狗子,伸手将狗子搂进怀里,顺便拿起竹竿捅了捅老人。老人说李雪琴离开得突然,像来瑞河场时一样突然。女人舒了口气。
其实女人知道这个故事,只是时代久远,故事模糊成了一团雾气。那时女人还小,听父母讲瑞河上发生的故事,那些故事从父母嘴里说出来,几乎大同小异,听多了也显得老套,无非是后来瑞河人发现李雪琴来自云嘴的母猪街。女人没有再问。瀼渡的班船停靠在云嘴,老远有女子在河边的木楼上招手,或取下窗前一条雪白的手帕舞动。木楼参差排列,自成一街,但又各自独立,远近的人都叫它“母猪街”,名字粗俗,竟闻名整条水路。
不用问,母猪街的女人像二号病毒传遍了瑞河场。
秉德老汉说,瑞河场有人背着就喊她瘸子货,阴阳怪气说我捡到宝了。我就捡到宝了,咋啦?李雪琴给我生了三个宝贝,是两个,根生是带来的。我们还发誓生一窝呢。李雪琴在家里搞起了副业,搭棚喂鸡,被评为养鸡专业户呢。
夏花满岁她就离开了。那天打鱼回来百步梯口没有她,我就知道她走了。两天前她把扬尘打扫了一遍,我想过年还早,打扫什么扬尘。我急忙忙回去,没人了。根生那个时候刚上大班,春生带着夏花在玩泥,两张脸花不溜秋。我问春生妈妈呢?春生说不知道。我抱着两个孩子就哭了。
哎,孩子们的面子要了她的命哟。秉德老汉说。
女人扭过头望着窗外,大滴大滴的泪流到枕头上。这个角度看到的天,深得不见底,有几颗星星还亮着。
5
火葬场人满为患,能插脚的地方都是人。女人坐着想心思。狗子说,爷爷这回是真死。女人自言自语喊了声秉德叔,有些把控不住泪水,又怕周围的人瞧她,赶紧用衣袖擦眼。
离中秋节差不多还有一个月,有天夜里女人没有听到絮叨声。那些内容女人几乎可以背下来。老人的喉咙像扯风箱,一早起来还在扯,整个身子像块晒干的纸板,蜷成一团,脸青面黑,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双眼睁得像鸽蛋儿,手指树根一样抓着床沿。女人锐声喊狗子给根生打电话。接到狗子的电话,根生和媳妇,春生和媳妇,夏花和丈夫,还有各自的娃娃,都聚到了秉德老汉跟前。大小加起来一共九口人,全部钻到了堂屋,顿时又挤又闷热。三兄妹的娃,平时各在各家,这下子凑一搭,比蜜蜂分窝还热闹。根生嫌吵,把他们赶到院子里,大人们留在堂屋里。
秉德老汉穿着寿衣躺在堂屋的门板上。执事的人不断用手指试探秉德老汉的鼻息,有那么一刻执事的人喊,点鞭炮。几串鞭炮一响,秉德老汉哇地吐出一个鸡蛋,歇了口气,厉声喊,李雪琴李雪琴,把活着的人吓得寒毛倒竖。根生跪着说,爸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秉德老汉好像这才看见了自己的子女,眯缝着眼扫了一圈儿,说我还不能断气啊,断了李雪琴回来找不到人。
根生没有责怪女人,离开时说估计就是近段时间的事儿了,你多费心。不想真被根生说准了,中秋节刚过,秉德老汉就走了。
中秋节那天,女人带过来几个月饼,远远喊狗子吃。狗子竟然没理睬女人,一抹鼻涕,回到自己的屋子。女人撵过去,拦着狗子问,不理姨算哪回事儿?狗子抿着嘴不说话,女人说今晚陪姨说说话。狗子憋着紫红的脸说,她们说,她们说你是云嘴的女人。女人怔在原地,垂下拦着狗子的手说,姨是云嘴的啊。狗子说,她们说云嘴的瘸子女人都脏。女人浑身抖了一下,月饼掉在地上。好半天,女人才捡起月饼,吹了泥尘,回转身,进了秉德老汉的屋子。第二天女人没有去赶晚班船。女人走到瑞河边,河里的雾气像幕布铺展开来。她在石头上坐到月亮升到半空,又折回了家。
父亲问她不去了,她搂着儿子说累了,歇一天。隔天女人再去瑞河场,院门口围着一圈人,七嘴八舌都没进门。见女人回来,都讪讪地笑,说,瞧秉德说的,哪个缺德的那么骂。秉德老汉还在骂,声音清晰入耳,天杀的再骂瘸子货,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一圈一圈重复这句话,直到女人采来一束兰花草,挂到老人床前,才安静下来。女人潮红着眼坐到凉板上。后来听狗子说,女人没来的那个夜晚,秉德老汉指名道姓将村子里的人都数落了一遍,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老人是当晚后半夜走的。女人心情低落,没有发觉。自从有了那束兰花草,女人就知道了让老人安静的法子。一早女人又回了云嘴,晚上来的时候老人侧身睡着,女人去挂兰花草的时候,老人没动。女人说李雪琴来了,老人还是没动。女人说明天我这个瘸子货就给你儿子说,不来了。老人依然没动。女人慌起来,摸了一下老人的手,凉浸浸的,大着胆子试探鼻息,了无生气,遂破着嗓子喊狗子狗子。狗子跑了过来,女人说,去,赶紧地,给根生叔打电话,秉德爷爷走了。
狗子刚要出远门,女人喊回来,狗子,扶着我把爷爷背到门板上去。
女人就去搁了门板,好不容易将老人从屎尿里拽到背上。狗子往镇上跑,女人用水抹老人的身体,穿寿衣,点上长明灯。村里的人都过来了,满脸歉意,对女人说不容易啊。女人说都不容易。狗子回来说根生叔的电话打不通。女人说天明再打。然后给狗子一张钱说带点纸回来。第二天狗子从上午打到下午,电话无人接。回来带了挂鞭炮,说他给爷爷买的。女人说奇怪了,资本家也不能连轴加班吧?根生回电话时老人躺门板四天了,根生在电话里说拜托你,送到瀼渡镇火葬场,不然遗体都馊了。
6
女人翻看了手里的排号,对狗子说,还早。狗子,去买几个包子。女人留下回瑞河的船票钱,剩的都给了狗子,说买多少算多少,肉的。狗子抓起钱,两根麻秆腿七拐八拐,消失在人流中。现在是半上午,从瑞河场到瀼渡镇,接遗体的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瀼渡镇和瑞河乡在一条河上,中间夹着云嘴乡,坐快班船只需四十来分钟。火葬场的人说,坐船两头抬进抬出麻烦,开车翻山越岭绕一些,但方便。女人看着来人将秉德老汉抬上车,临走的时候喊狗子,说一起去送送秉德爷爷。遗体拖到火葬场,工作人员说没冰棺了,只能当天火化。女人想也行,不然真馊了。女人挪动一下身子,屁股下的石条烫得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将身子靠在石栏杆上。院子里全是人,别着青纱的,系着白色孝布的,还有头顶孝帕的,坐的,蹲的,站的,密密匝匝散在四周,脸上挂着没有表情的表情,低声交流,即便有哭声,也淹没在混乱、嘈杂之中,类瑞河场赶集的日子。不时有鞭炮炸响,所有脸齐齐地望过去。放礼炮的少,女人数过,后面进来了不下十几拨,只有一拨放礼炮的。鼓号倒是时不时响起,奏的什么女人听不懂,就从告别大厅到火化区的距离,几十米,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的在前面吹号,穿黑丝袜的女的在后面击鼓,腿缓慢抬起,缓慢放下。女人想起某国阅兵式的步伐。比鼓号声大的是喊号声。听到喊号,有人开始东张西望,低头仔细看自己的排号,然后惶惶然跑,一群人跟着站起来跑。有跑着去向遗体告别的,有跑着去领骨灰的。女人有些不安,走得急,臂膀上什么都忘了戴。她觉得有人把自己当成了看热闹的人。到火葬场看热闹脑壳有病。女人嘟哝一句,又望了望大门口。女人想起今天是农历二十二,刚过中秋,是个吉日,日历上应该写着“宜安葬”,才有这如潮水一般的人群。狗子提着一袋包子回来了,女人拿出两个包子放到栏杆上,念了一句秉德爷爷先吃,路远别饿着。狗子说爷爷吃,肉的。太饿的缘故,狗子嚼得山响。女人说别噎着,想起秉德老汉上个月差点没被一个鸡蛋噎死,眼里潮红了一阵,叹口气,说各人有命。女人说,狗子你原地别动,我解个手。女人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块白布条。狗子脸一红没说话,白布狗子认得,平时围在女人胸上。女人将白布条系到狗子和自己臂膀上,松了口气。在女人的理解里,火葬场应该是一个偏僻冷落的地方,充满了告别的悲痛,鞭炮花圈充塞,气氛神秘,甚至有些吊诡。女人问狗子,像火葬场吗这里?狗子摇摇头,转了一圈脑袋说看不出来。院子里到处是绿植,桂香四溢,事实上撤掉黑白二色和那些门牌标语,倒像一处疗养院。
狗子,看。女人突然喊。狗子顺着女人指的方向望,在第三排房子的尽头,挨着火化炉的边上,开满了紫色的花。兰花草。狗子说,秉德爷爷院子里那种。
7
女人再次解完手回来,手里多了一大把兰花草。女人分给狗子一把,说等会儿给秉德爷爷化过去。
喊到女人的号时已是中午。人少了些。喇叭里一喊,女人抓着狗子的手就跑。女人几乎是一只脚蹦过去的。秉德老汉的太平棺已被拉到过道中。工作人员喊告个别,马上火化。女人一下子没认出秉德老汉,显然被化过妆。在来火葬场的车上,人家让选项目,女人看了看每个项目后面的标价,就犹豫了。虽然花费根生回来会给她,但她还是觉得每个项目太贵。原本想买个体体面面的告别项目,像电视里一样,老人躺在鲜花丛中,告别的人围着转圈,管弦乐队奏着乐曲,秉德老汉在乐声中袅袅升仙。女人说没带那么多钱。火葬场的人脸垮下来,冷冷地说难不成妆也不化?不把阎王吓死才怪。司机左右打着方向,车抖动得厉害,秉德老汉像是要蹦起来。女人迟疑了半天说那买个化妆。现在看来,秉德老汉像睡着了,脸颊上透着红晕,做着梦呢。过道上人来人往,喊爹喊妈地哭。女人把兰花草放在棺材旁边,狗子也跟着放。女人对秉德老汉说,秉德叔,安心上路,李雪琴在烟囱口等着呢。狗子说,爷爷,小时候老梦到你给我买冰棍。女人说,根生他们在路上了。狗子说,我还想吃冰棍。女人说,这次就根生回来了。狗子说,我长大了,不做梦了。女人说,带束花,代我问李雪琴好。狗子正准备说话,工作人员过来喊时间到,锐声喊极乐世界九千九,通天大路莫回头。女人满脸悲戚,牵着狗子回到喷泉池边,盯着烟囱口那儿看,边看边流泪。
拿骨灰的时候女人感到惊异,一个大活人最后被装在一个小白布口袋里,像变了个魔术,这让女人有些无法接受。布袋子和在众多的白袋子中,堆在窗口。不断有人挤过来翻标签,提布袋,一时灰尘腾腾。女人差点被挤到一边。还是狗子人小,从缝隙里钻进去,提出了秉德老汉的布袋。女人说,得找个盒子,怕是还没回瑞河场都抖搂完了。
女人一瘸一瘸往商务厅去。大厅有些暗,电工在墙边接电线。推销骨灰盒的操着打卷儿的普通话说,尽最后一次孝,让老人体面点儿。儿化音听起来别扭。这话有点不捯饬捯饬,出门都不好见人的意思。女人不以为然,目光一直游走在货架的那些盒子上,主要是瞄盒子上的价签。那些盒子各具情态,有山水园林的,有楼台亭阁的,价格不菲。女人对推销员笑了一下,笑得很生硬。推销员问,要哪种儿?女人低声说能不能打个商量,赊一个。推销员瞪了女人有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她朝另外几个推销员说见鬼儿了,赊骨灰儿盒儿的人儿,你们见儿过吗?其他几个推销员也笑起来。女人往大厅外走,隐约听到“瘸子货”三个字,猛转过身,扑到玻璃柜上喊,你骂谁是瘸子货?推销员们赶紧收了笑声,看着女人变形的脸,他们被吓住了,估计笑声收得潦草,凝固在脸上的神情显得不三不四,极其复杂。狗子突然拉女人,指着旁边杂物间。女人看见了拖把和扫帚,狗子兴奋地喊盒子盒子。女人微微下蹲,从清洁工具的间隙,看见地上躺着个月饼盒子,铁皮包装,棱上反着微光。还没等女人说话,狗子将口袋放到地上,蹿到了杂物间的门口。狗子拿起盒子准备离开。推销员跑过去,一手抓住狗子的领子往空中提,说这里的东西你也敢儿拿?女人看见狗子的脸憋得紫红,跳着奔到电工处,抓起地上的改锥,奔回来,手高高扬起,猛地扎到玻璃上,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女人手上全是血,沿着改锥往下滴。售货员张着嘴,脸上像打了层蜡,退到墙根处。狗子挣了出来,拎着盒子看着女人发愣。
8
女人用盒子装了老人的骨灰,刚要离开,一溜小车鱼贯而入,挤占了出门的道儿。女人拉着狗子躲到边上。估计是执事的人,大声喊未时已到未时已到,祈福升天。女人突然对狗子说,豪华,咱让爷爷搭个巴壁(顺带)吧。于是女人牵着狗子,跟在这群人后边,好多人也跟着看阵仗。礼炮响起来,女人说,秉德叔,礼炮送你啦。乐队奏响,女人说,仙乐送你啦,秉德叔。就这样,每到一处,女人牵着狗子,狗子捧着月饼盒子。盒子鲜红,盒子上月上中天,左下角摇曳着一朵硕大的牡丹,开得艳炸,横着是四个鎏金大字:花好月圆。女人边走边回忆刚到秉德老汉家的那个夜晚,自己做了个梦。现在女人觉得自己全身都是铠甲。
(本文首发于《红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