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喧嚣的声浪像潮水般从门窗缝隙涌进来。
叶青低着头从侧门闪进自家烧烤店时,李秋梅正端着堆满烤串的铁盘背对着门口——她躬着身,盘沿几乎要贴到客人桌面上,嘴里熟练地报着菜名:“您的二十串羊肉、十串五花肉、两份烤茄子,齐了!”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的香气在空气里翻滚。
后厨传来叶城翻动烤串的“滋滋”声,炭火在炉膛里爆出细碎的火星。
叶青贴着墙根,像一条滑溜的鱼游过狭窄的过道。
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油腻的水磨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上楼梯时她刻意避开了第三级台阶——那块木板会发出“嘎吱”的呻吟,去年夏天叶洋踩断过一次,父亲用钉子重新钉过,但松动的问题一直没解决。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暗得多。
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夜市霓虹灯变幻的光——一会儿是烤串摊的红,一会儿是奶茶店的蓝,光斑在墙壁上游移,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
叶青的卧室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栓。
“咔哒”。
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木质门板传来楼下夜市模糊的震动——客人的谈笑声、啤酒瓶碰撞声、母亲招呼客人的嗓音,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厚厚的楼板,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她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鸣,真实得令人发慌。
脸上还烫着。
叶青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皮肤像被小火慢烤过,从颧骨到下颌线都泛着不正常的温度。
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脸颊一定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耳垂更是烫得快能煎鸡蛋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皮肤下突突地跳,每一次搏动都把那羞耻的热度往脖子、往锁骨、往更深处输送。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周海的出租屋。
昏暗的灯光。
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那个男人——那个矮壮黝黑、三角眼凸嘴龅牙的男人——站在屋子中央,开始演示第二阶段的招式。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让她看清每一个细节。
但即使放慢了速度,那些姿势依然古怪得令人费解。
第一招,他左手屈肘护在胸前,右手却向后伸展,腰胯向右侧拧转,左腿微屈,右腿向后蹬直——那不像是一个人在防御或攻击,倒像是……在拥抱某个看不见的对象?
或者是在给谁让出位置?
叶青当时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开裂的漆皮。
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飞快地记着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重心转移的瞬间。
周海不识字,教功夫全靠比划和口述,所以她必须一次记住。
第二招接续第一招的收势。
周海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拧转的状态“弹”回来,但弹回来的轨迹很奇怪——他不是直接回正,而是沿着一条弧线旋转,旋转的过程中双手在身前交错划圈,右脚脚尖点地作为支点,左脚悬空画了半个圆弧。
如果这时候有另一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做同样的旋转呢?
叶青的呼吸在黑暗中滞了滞。
她靠着门板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部的麻木感沿着神经向上蔓延,才扶着门把手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夜市的光透过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亮斑。
站到房间中央,叶青脱掉了外套——刚才跑回来时出的汗让棉质T恤黏在后背上,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