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前,林稚在客厅里找东西。在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时,她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她跟谈烁签的那份合同。
林稚愣了一会儿,取出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两个名字一左一右并排落在纸页的最后,紧密又疏离。
合约情侣,如果是从前,她指定不信真有人能签这玩意儿。但现在置身其中,她也只能认命。有钱人会玩的程度她想象不到,所以她只需要尽合同的义务,拿钱、办事儿、走人,然后就结了。
她不是没有揣测过谈烁的想法,只是她不想深究了。
林稚喜欢过谈烁吗?
她自然是喜欢过的。
谈烁的大学就在林稚的大学隔壁,谈烁当年就犹如今天的谈墨,举手投足间都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少爷模样,高傲又不羁,是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但他更浑,玩得昏天黑地,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这反而更招女生待见。
有这种男人在身边,她很难不喜欢。
年轻的姑娘都有不切实际的梦想,以为自己能让浪子回头。
林稚也不例外。
她知道谈烁喜欢乖乖女,特意把一头大波浪拉得又顺又直。她本就话少,不开口时看着也很乖巧。谈烁各式的场子混惯了,跟谁都能搭上话,到了林稚这儿,反而难得落了清静。红尘喧嚣,总得有一湾内港泊船。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有那么点儿“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意思。
有趣的是,谈烁的每一任女朋友都会被带来给她看。那些女生的身高、体重、性格如何,林稚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也始终维持着好友的界限,没有跨越那道红线。
她在等。
林稚从来不是会主动的性子。她想:如果谈烁真的喜欢上她,一定会来找她。
直到大四的时候,不知是课业紧张还是面临步入社会的压力,谈烁出现了难得的空窗期。她不再见他一个一个地交女朋友。大家都说谈烁转了性子,多半是真的喜欢上了谁。大家喜闻乐见,浪子终于要回头了。
而这么多年,能一直待在谈烁身边的女人只有林稚一个。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甚至连林稚自己都开始相信。
在风言风语中,有天半夜,林稚接到了谈烁久违的电话:“小林林,出来玩儿。”
寒假将至,午夜十二点,宿舍已经落锁,林稚套了件单薄的外套,翻墙出门,去酒吧找谈烁。
谈烁没出去接林稚,她自己进去,卡座围了一圈人,有男有女,认识她的人纷纷跟她打招呼。
她回礼落座,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角落里始终未出声的谈烁用眼一扫,似笑非笑地阻拦:“别把我们林林教坏了。她很乖,不会喝酒。”
林稚真就没接。她拧开一瓶苏打水,小口小口地喝,心里琢磨着事,期待如酒吧的氛围灯忽明忽暗。其间谈烁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怀里突兀地搂着个姑娘。
酒吧里光线暧昧,让人想入非非,酒不醉人人自醉。期待像被泼了水的火堆,连火星都熄灭了,林稚的眉眼一点点冷下去,她看着他绅士又痞气地给姑娘倒酒玩游戏,忽然觉得没意思。
真没意思。
她抓起面前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扔,拎包走了。
她不陪他玩了。
浪子就是浪子,浪子不会回头。
后来她听说在酒吧的那天晚上,谈烁是追着她出去的,但为什么没找到她,她也不知道。
解释不通的事情,通常被称为命运。
一个真冷淡,另一个假多情。
但没关系。
哪怕没有爱情,她还有热爱——当初林稚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一道晴天霹雳兜头落下,将她压得几乎翻不了身。
一场意外,让她出现了色觉认知障碍。
昏天黑地之后,林稚空洞地望着准备了整整半年的毕业作品,原本柔润的色块扭曲得像毫无章法的废旧物,每一管颜料都伸出狰狞的颜色,一切都天翻地覆。
她猛地伸出手,将画布撕了个粉碎。
林稚拒绝见曾经的同学和朋友。那一张张明艳的笑脸似乎在提醒着她,若是没有天降意外,此刻的她也会跟他们一样,生活顺遂,事业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