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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瑟罗(第2页)

“那我可说了,”伊阿古说:“如果一些卑鄙的想法像宫殿进了污秽的东西一样,硬挤进我的心中呢?”伊阿古继续说,如果他不甚完整的观察给奥瑟罗带来什么麻烦,未免可惜。他说,奥瑟罗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就会心神不安,可不能因为轻率的猜疑把一个人的好名声给毁掉。当奥瑟罗的好奇心被这些暗示和半遮半掩的话弄得几乎精神错乱了,伊阿古又假装真心实意地关心起奥瑟罗的身心安宁,恳求他当心不要猜疑。这样,这个坏人就用故意劝他得特别当心不要猜疑的狡诈伎俩,反而让毫无戒心的奥瑟罗起了猜疑。

“我知道,”奥瑟罗说,“我的妻子漂亮,喜欢社交和参加宴会,说起话来无拘无束,也喜欢唱歌、弹琴、跳舞。但她只要贞洁,这些爱好也都是德行的体现。要是觉得她有什么行为不当,我必须得有确凿的证据。”

听到奥瑟罗并不轻易怀疑夫人的贞洁,伊阿古好像很高兴,他坦率直言,并没有什么证据,他只是恳求奥瑟罗当凯西奥在场的时候,注意观察苔丝狄蒙娜的行为举止。他劝奥瑟罗既不要嫉妒,也不要放任自流,因为他(伊阿古)比奥瑟罗更了解他本乡本土的意大利女人的性情。他说威尼斯女人有许多计谋,不敢让她们的丈夫知道,可上天却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他又狡猾地暗示,苔丝狄蒙娜跟奥瑟罗结婚就是骗过了她的父亲,做得非常隐秘,而那位可怜的老人还以为是奥瑟罗使用了巫术。奥瑟罗听了这话,深为所动,觉得在理,心想苔丝狄蒙娜既然能骗父亲,为什么就不能骗丈夫呢?

伊阿古为害得奥瑟罗情绪激动请求原谅。不过,奥瑟罗尽管表面装得无所谓,但实际上,听了伊阿古的话,他的内心早已难过得颤栗起来。他要伊阿古继续讲下去。伊阿古先是说了一堆抱歉的话,好像并不情愿讲被他称为朋友的凯西奥的坏话,然后就狠狠地讲了要命处。他提醒奥瑟罗,苔丝狄蒙娜是如何拒绝了许多本国的、肤色相同的人名正言顺的求婚,而嫁了他,一个摩尔人,这显示她非比寻常,证明她倔强任性;等她有了较清醒的判断,她又怎样有可能拿奥瑟罗,跟那些相貌英俊、皮肤白净的她意大利的本国青年去比较。最后,他建议奥瑟罗把跟凯西奥和解的事再往后推迟一下,与此同时,正好留意苔丝狄蒙娜替他求情是多么迫切,因为从中可以发现许多蛛丝马迹。这个挑拨离间、阴险狡诈的邪恶之徒,就这样利用清白的苔丝狄蒙娜的温柔性情,为她设计了一个毁灭的计谋,把她的善良变成捕捉她自己的罗网:第一步,唆使凯西奥向她求情,然后再通过这种别有用心的调解,实施毁灭她的阴谋。

谈话结束时,伊阿古恳求奥瑟罗,如果没有拿到更多充分的证据,仍要认为妻子是清白的。奥瑟罗答应忍耐。可从那一刻开始,被蒙骗了的奥瑟罗就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心乱如麻的滋味。无论罂粟、曼陀罗汁还是世上所有的安眠药,都无法再叫他恢复昨夜还在享受的安眠。他对现有的职务感到厌倦,不再喜欢打仗。以他的性情,向来是一看到队伍、军旗、战阵就兴奋,听到鼓声、号角或战马的嘶鸣就激动不已、跃跃欲试。而现在,体现一个军人尊严和志向的那些美德似乎都消失了。他的军事热情和以往所有的快乐,也都消失殆尽。他一会儿觉得妻子忠实,一会儿又觉得她不忠实;一会儿觉得伊阿古正直,一会儿又觉得他不正直。他真希望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只要不知道,即便她爱上了凯西奥,对他也没有坏处。他的心被这些令他发狂的想法撕得粉碎。一次,奥瑟罗掐住伊阿古的喉咙,命令他拿出苔丝狄蒙娜犯罪的证据,威胁他如果对她诽谤诬陷,就立刻要了他的命。

伊阿古假装很生气,说把他的一片真心实意当成了邪恶。他问奥瑟罗,是否见妻子手里有时拿着一块上面带着草莓花样的手绢。奥瑟罗回答说,是给过她这么一块手绢,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就是那块手绢,”伊阿古说,“今天我看见迈克尔·凯西奥用它擦脸了。”

“如果的确如你所说,”奥瑟罗说,“不用疯狂的报复把他们俩活吞了,我誓不为人。第一,为表现对我的忠诚,限你三天之内,把凯西奥弄死。至于那个美丽的魔鬼(指的是他妻子),我这就回去,想个快捷的方式叫她死。”

轻如空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对于好嫉妒的人,也会成为《圣经》一样强有力的证据。一块在凯西奥手里看到的妻子的手绢,就足以成为受骗的奥瑟罗宣判他们两个人死刑的动机,至于那手绢是怎样到了凯西奥的手里,他连问都不问一声。苔丝狄蒙娜从没给过凯西奥这样的礼物,这位忠贞的夫人,怎么也不会做出把丈夫的礼物送给另一个男人那样的下流事。凯西奥和苔丝狄蒙娜都是清白无辜的,他们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奥瑟罗。但这个邪恶的伊阿古,时刻都在想着阴谋陷害人。伊阿古假装要把苔丝狄蒙娜手绢上的花样描下来,就叫他的妻子(一个善良、却很软弱的女人)从苔丝狄蒙娜那儿把手绢偷出来,他其实是为了把手绢丢在凯西奥路过时能发现的地方。这样,伊阿古就拿到了一个把柄,也就能让奥瑟罗联想到,手绢是苔丝狄蒙娜送给凯西奥的。

奥瑟罗见到妻子没多久,假装头痛(头疼也可能是真的),要借她的手绢来系太阳穴。她就给了他一块。

“不是这块,”奥瑟罗说,“要我送你的那块。”

苔丝狄蒙娜没有那块手绢。(因为如前所述,它的确被偷去走了。)

“什么?”奥瑟罗说,“这可真麻烦了。那块手绢是一个埃及女人送给我母亲的。那女人是个巫婆,能看透人的心事。她跟我母亲说,只要手绢在手,它就能让她和蔼可亲,我父亲也会爱她。如果手绢丢了,或是送给别人,我父亲对她的爱就会改变,当初怎么爱她,现在就会怎么厌恶她。临终前,她把手绢给了我,叫我什么时候结婚,就送给我的妻子。我就照着她说的做了。你可要留心保存,把它当成像你的眼睛一样珍贵的宝贝。”

“这可能吗?”夫人说的时候,心里有些害怕。

“是真的,”奥瑟罗继续说,“这是一块有魔力的手绢,由一个活了两百岁的女巫,在神灵附体的迷狂中织成。还有,那丝是神蚕吐的丝,然后又在保存的处女木乃伊的心脏里浸染过。”

苔丝狄蒙娜听说那块手绢有如此神奇的魔力,吓得要死,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把它丢了,她担心这会使她失去丈夫的爱。然后,奥瑟罗开始发作了,看他那神情似乎要做出什么轻率鲁莽的事来。他仍逼着要手绢,苔丝狄蒙娜拿不出来,便极力想让心情沉重的丈夫转移注意力。她欢快地跟奥瑟罗说,他只是想用刚才讲的关于手绢的话,让她别再为迈克尔·凯西奥求情了。随后(正像伊阿古事先所说),她又称赞起凯西奥。等奥瑟罗完全疯了一般冲出门去,苔丝狄蒙娜才开始怀疑她的丈夫是吃醋了,其实她并不愿这么想。

苔丝狄蒙娜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叫他吃起醋来,她责怪自己不该责怪高贵的奥瑟罗,心想一定是威尼斯方面来了什么不幸的消息,或是国家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搅得他心神不安,使奥瑟罗脾气这样暴躁,不像以前那么温柔了。她说:“男人又不是神,甭指望他们在婚后对妻子的表现跟结婚那天一样。”苔丝狄蒙娜诅咒自己不该如此无情地去想奥瑟罗对自己的冷酷。

奥瑟罗再次见到苔丝狄蒙娜时,更直言不讳地指责她不忠实,说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可他又不说爱上的是谁。说完,奥瑟罗哭了。苔丝狄蒙娜说:“哎呀,不幸的日子!你为什么哭啊?”奥瑟罗对她说,他能够坚韧地承受各种不幸——贫穷、疾病和耻辱,可她不贞的行为让他心都碎了。他管苔丝狄蒙娜叫毒草,样子是如此美丽,气味也如此芳香,可就是令感官疼痛难忍,但愿她根本就没生下来过。奥瑟罗离开以后,这位清白的夫人听了丈夫的无端猜疑,感到惊讶,茫然不知所措,晕晕沉沉地只想睡觉,只好让仆人替她整理床,铺上结婚时用的床单。她说,要是大人教孩子做什么,总是态度温和地教他从容易的事情做起。奥瑟罗也完全可以用温和的态度来责备她,因为当她受责备时,说实话,她也只是个孩子。这位温柔夫人的所有抱怨全在这儿了。

苔丝狄蒙娜躺到**,心想丈夫随后就会来。因为情绪低落,很快就睡着了。奥瑟罗进了卧室,他的心里充满了要致夫人于死地的邪恶念头。见她睡得正香,奥瑟罗想,不能叫她流血,也不能在她那比雪花石膏还要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伤痕。但他决计要让苔丝狄蒙娜死,否则,(如他所说)她活着,会像背叛他一样,还会背叛更多的男人。然后,他最后一次吻她,(如他所说)这个吻是如此甜蜜,得再吻一次。吻完,他哭了,可他说,这是令人痛苦的泪水。

苔丝狄蒙娜被他吻醒了。她望着奥瑟罗,见他咬住下嘴唇,转动着眼珠,知道只要他一露出这种神情,总要有什么决定命运的事情发生。他让苔丝狄蒙娜准备受死,叫她祈祷,因为他不想杀死她的灵魂。这个清白的妻子只有任凭摆布,她恳求奥瑟罗有一点儿同情心,让她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事。然后,奥瑟罗提到凯西奥的名字和(他说是)苔丝狄蒙娜送给他的那块手绢。这位清白的夫人正要澄清事实,他突然不肯再听下去,用被子把她蒙起来,活活把她闷死了。

就在此时,受了伤流血不止的凯西奥被抬进屋里。伊阿古派一个帮凶去行刺凯西奥,那家伙失了手,没有杀死凯西奥(他被刺伤,却没有伤到要害。)为防止罪行败露,伊阿古把那个行刺的人杀了。但死者衣袋里发现的一些信,证实了伊阿古的罪行,也证实了凯西奥的清白。这一下,所有的事实都清楚了。凯西奥现在来是恳请奥瑟罗原谅,并要问清楚自己在哪儿冒犯了他,竟使他派了伊阿古来暗杀他。

真相大白,对奥瑟罗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他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凶手,他的妻子(可怜的清白无辜的夫人)一直是忠实于他的。这件事一经揭露,他痛苦到了极端,感到无法再活下去,拔出剑,刺向自己,倒在他那亲爱的、名誉受损的妻子的身体上,死了。

这些草率之举使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恐怖和震惊,因为奥瑟罗声誉极高,在他被那个恶棍的阴谋诡机蒙骗之前,他是一个多情的丈夫,深爱着自己的妻子。而且,他高贵的性格使他对那个恶棍也从没有过怀疑。他爱得不明智,却又爱得很深。他那双刚毅的眼睛,虽然不会为每一件小事而流泪,可(当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他的眼泪,会像阿拉伯橡树的树胶一样泪流不止。他死了以后,他以前的卓越功绩和骁勇善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现在,他的继任者所做的,只有用最严厉的刑罚折磨伊阿古,将他极刑处死。同时,把这位著名将军令人痛惜的死亡经过呈报威尼斯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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