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四十分。
天还没亮透,宿舍楼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不是那种睡眼惺忪的拖沓,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作训靴的硬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而密集的“嗒、嗒”声,像某种即将出征的仪式前奏。
叶青睁开眼睛。
上铺的郑雪还在睡梦中含糊地翻身,对面的肖梅和李娟已经坐起来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边缘透着一点即将破晓的灰白。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凉意立刻顺着薄薄的睡衣钻进皮肤——初秋的北京,凌晨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十五度以下。
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她伸手拿过来,棉质的布料带着夜里储存的凉意。
先穿裤子,深蓝色的作训裤裤腿很宽,但脚踝处有收紧设计;再穿上衣,拉链从下往上拉到头,领口正好抵住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
最后是腰带,牛皮材质,金属扣在昏暗的晨光里闪过一道暗哑的光。
“青青,你起这么早?”郑雪揉着眼睛从上铺探出头。
“到点了。”叶青说着,已经弯腰从抽屉里取出防晒霜。
白色管身,SPF50+,她拧开盖子挤出乳白色的膏体,先在掌心搓匀,然后仔细抹在脸上——额头、两颊、鼻子、下巴,每一寸皮肤都要覆盖到。
接着是脖子,前颈、后颈、侧颈,手指顺着颈动脉的走向轻轻按压,确保没有遗漏。
最后是手背和脚踝,这些在训练中最容易暴露的部位。
郑雪爬下床,看着她的动作撇了撇嘴:“涂了也白涂,该黑还是黑。我姐说她们当年警训,抹了三四瓶防晒霜,最后照样晒脱皮。”
“那也得抹。”叶青没抬头,拧好防晒霜盖子放回抽屉,“晒伤比晒黑难受。”
肖梅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门后贴的小镜子整理衣领。她是四川姑娘,一米六的个子,个子娇小,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叶青说得对,我高中军训那会儿有个女生没涂防晒,脖子后面晒出水泡,晚上睡觉都得趴着。”
李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抽屉里也掏出一管防晒霜。
四个人各自收拾妥当,最后检查一遍着装:作训服拉链拉到顶,衣领平整,肩线对齐;裤子裤腿塞进靴筒,不能有褶皱;腰带扣在正中央,松紧以能插入两指为宜。
叶青弯腰系鞋带。
作训靴是统一配发的,黑色牛皮,靴筒高至脚踝上方三指处。
她先松开所有鞋带,把脚伸进去,脚后跟抵实靴跟,然后从最下方的孔眼开始穿起。
左脚的鞋带交叉穿过每一个孔眼,力道均匀,不松不紧;系到最高处时打一个标准的双环结,余下的鞋带塞进靴筒内侧。
右脚重复同样的动作。
系好后站起来,跺了跺脚。
靴底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脚掌被包裹得很妥帖,既没有压迫感也不会滑动——穿靴子要像穿第二层皮肤,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太松磨脚起泡。
“走了走了!”郑雪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深蓝色的作训服汇成一片涌动的暗海,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压低嗓音的提醒:“腰带!”
“帽子!”
“水壶带了吗?”
叶青跟着室友走出宿舍,加入走廊右侧的队列。
她们住三楼,下楼时不能跑,只能快步走,靴底敲击楼梯的声音像战鼓的前奏。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4:55。
主楼前的广场上,方阵正在集结。
天光又亮了一些,靛蓝色褪成深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