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没有捆我。
这是今天早上睁开眼之后,我最高兴的事。
我躺在炕上,盖着那条打满补丁的薄被,老田已经不在炕上了。
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我刚撑着炕面坐起来,老田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进来,看见我醒了,把粥碗往炕沿上一搁。
“趁热喝了。”他说,用围裙擦着手,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俺下地了。今儿不捆你。”
我愣住了,“……不捆?”“不捆。”老田从门后抄起那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现在全村里人都知道俺捡了个媳妇了。”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跑不了的。”说完这句话,锄头柄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脚步声就沿着院子里的夯土地渐渐远去了。
我端着那碗小米粥坐在炕沿上,粥的热气袅袅升腾,扑在我的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米汤,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任何时候都烫手。
我跑不了。
他说得没错。
昨天王桂兰拉着我在村里游街示众,从村头走到村尾,从老李家走到老张家,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看到了我。
那些人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一遍。
那几个聚在村口大槐树下闲扯的汉子,还有那个拄着拐杖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光棍,浑浊的老眼从我胸口扫到屁股,又从屁股扫回胸口,来回扫了不下十来遍。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在这村子里,一个被所有男人看光了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我把粥碗搁下,双手撑着炕沿,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腿。
它们并拢在一起,白皙修长的小腿上还残留着几道昨天被拽着走时蹭出来的红痕。
我动了动脚趾,十个脚趾在晨光里微微张开又并拢。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的脑子像一团被搅得稀烂的浆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有空隙去想一些被压在浆糊最底层的东西。
灶台那边还有半锅小米粥在咕嘟着。
我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边想给自己再添一碗。
路过灶台墙壁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就是那种最便宜的纸质日历,封面印着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今天的日期还挂在上面。
我随手往回翻了几页,只是想看看自己被囚禁了多久,自从被欧阳煜绑架之后,我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记过日子。
四月十二,我是四月十二那天被绑架的。
那天下午放学,校门口的那几个女生还喊我一起去逛街,我头也不回地说要回家追剧。
那天下了雨,我在校门口拦了一辆的士,坐在后座上想着回家要看什么电视节目。
那天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我身边飞擦而过,溅了我一裤腿的泥水。
那天我弯下腰敲了敲那辆面包车的车窗,然后就被欧阳煜带到地下室,强奸……
我继续往下翻,四月、五月、六月。
日历一页一页在我手指间翻过去,每翻一页都像在我心上划一刀,翻到今天这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僵住了,六月十七。
不对,不对!
不对!!!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