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远,容玉才看向李稷,道:“你刚刚说什么?”
草丛遮掩四周,他们蹲在一起,四目相对,仅有月光与一盏灯笼的微光在眸底流淌,映照出彼此的模样。
“我说,跟一见倾心相比,还是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更真挚,更长久一些。”李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道,“夫人以为呢?”
月光如泄,从天幕浇灌下来,他双目似被淋透了一般,湿润得近乎深情。容玉无端有些慌乱,后知后觉仍跟他牵着手,肌肤相贴的触感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她再也自欺不了,用力了抽出来。
“……嗯。”容玉提起灯笼仓促地走出草丛,不再牵他。
李稷举步跟上来,看着她的背影,从后拉住她的衣袖。
容玉身形微滞,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继续往前走。
“方才为何要躲?”
“我以为是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又如何?”
容玉语窒,一时也答不上来,先前躲那一下,似乎有避嫌的成分——尽管在旁人眼里,他们牵着手走在一块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心里,他们终究不是夫妻。
对啊,他们根本不算是夫妻,可他为何能以怕黑为由,要与她牵着手走?
容玉蓦然间心乱如麻,没留神脚下的路,被石头绊了一跤。李稷顺理成章地扶起她,接过灯笼提杆,反手牵了她,道:“路不好走,还是我牵着……”
“不用!”容玉被烫一样飞快挣开,往后躲了一步,以戒备的姿势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气氛霎时尴尬。
夜色如铅,一层层拢在山间,风吹过的痕迹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如被混乱思绪席卷过的心境。容玉挣扎良久,道:“天太黑了,前行的确不易,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稷没问为什么,头一点,应道:“好。”
*
青穗抱膝坐在上房外的石阶上,打着哈欠道:“来运小哥,你怎的也没睡呀?”
来运回以一个哈欠,望穿秋水道:“爷今夜任重道远,我需得等他捷报。”
青穗半懂不懂,想着所谓“任重道远”或是指陪伴容玉夜探女鬼一事,便附和道:“我也是。”
来运一怔,扭头看向她,似乎不能相信彼此竟是战友:“你也是?”
“是啊。”青穗道,“少夫人说后山闹鬼是人在作祟,我本来也想去瞧个真假,可惜胆小,又护不了她,万幸碰见了姑爷。他是男子,阳气盛,又有武艺傍身,有他相伴,少夫人此行必定马到功成!不是吗?”
来运嘴角抽动,不迭点头:“的确是,的确是。”
院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有一盏灯笼微光晃入视线,乃是李稷、容玉一前一后走回来了。两人赶紧起身,接走了各自的主子。
来运眼尖,一眼瞧出李稷神色不佳,似是铩羽而归,待关上书房门后,赶紧问道:“爷,怎么样?可有进展?”
李稷扔了外袍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掖着一层惫色,隐约还有几分懊悔。来运更知是大事不妙,替他挂了衣袍,收着手脚杵在一旁,不敢再多嘴。
李稷仰头盯着房梁,反复复局,知晓容玉必是起疑心了。都怨他,莽撞得要死,这才大婚多久,便想着跟她牵手交心,更近一步。
不,也不是怨他。他最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行事一向极其稳健,能忍耐的事何其之多,若是莽撞,早便寻得了机会跟她假戏真做,得偿所愿了,何至于苦苦按着一颗疯狂的心,一次次在她面前扮演君子?
必是今日那本《巫山集》作怪,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果然是来乱他心智的!还有便是来运这厮的话,什么“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若非这些淫书妖言,他岂会乱了阵脚,吓着容玉?
来运缩着脖子躲在一旁,极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后背却还是射来了一道寒芒。他打了个战栗,道:“我、我去给爷倒茶……”
“过来。”李稷语气不容置喙。
来运暗叫苍天,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待李稷扬手,自觉地闭紧了眼,然而这一掌却迟迟没有拍下来。
来运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李稷看着僵滞在半空的右手,目光倏然变得有些渺远,甚至痴迷……少顷后,他默默地收回了右手。
“去倒茶吧。”
“?”
来运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待与李稷濒临发作的视线撞上,赶紧应下,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