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夏天,一辆浑身作响的解放牌卡车,拖着漫天黄土,摇摇晃晃地碾进了桃花村。
车斗里摞着褪色的木箱、卷成筒的幕布,还有几个歪歪斜斜打瞌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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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边沿探出几根竹竿,挑着褪了色的彩旗,旗上绣的字早已斑驳难辨,只剩一个“喜”字还勉强看得出是红的。
最先发现卡车的是村口大树下乘凉的二癞子。他把草帽往脑后一推,眯着眼盯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起来:
“戏班子!戏班子来啦!”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村子炸开了。
先是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窜出来,追着卡车的屁股跑,边跑边喊“唱戏的来了”。
然后是女人们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再然后是男人们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根一靠,也不进屋,站在路边看热闹。
卡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停下来。
这是桃花村最大的一块空地,平常用来晒粮食、开大会,逢年过节偶尔放一场露天电影。
此刻场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像看马戏团进村一样热闹。
车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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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跳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殷勤。
他跳下车,对着围观的人群抱了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牙。
“各位乡亲父老!俺们是‘喜家班’,路过贵宝地,想借贵方一块宝地,唱几天大戏,给乡亲们添个乐子!”
这人就是班主马福顺。
他话音一落,围观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有人说好多年没看过大戏了,有人说正好农闲没事干,有人问票价多少。
马福顺笑着摆手说“好商量好商量”,一边招呼车上的人下来卸东西。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来。
最先下来的是几个年轻后生,手脚麻利地开始卸箱子搭台子。
然后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从车斗里探出身子的时候,整个打谷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头发烫着镇上刚刚流行起来的“大波浪”,蓬蓬松松地堆在肩上。
她的眉眼不算多么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风尘味,也是女人味,是被生活和舞台反复打磨过的那种熟透了的韵味。
她叫水仙。
水仙扶着车厢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