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小满又坐在了那口井边。
他把《红楼梦》摊在膝盖上,眼睛却不时地往村口瞟。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井台边的青石板发烫,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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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树叶拈起来,夹进书缝里,又继续往村口瞟。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谁。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谁。
昨天那个女人说了一句“明天还在这儿看书”,他就记住了。他告诉自己,他本来每天早晨都在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
但他昨晚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笑——不是台上那种勾人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进心里、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尖,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鸡叫了两遍的时候,小满索性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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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来,从床头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那是他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奖品,封皮上印着“优秀学生”四个烫金字。
他平时舍不得用,只在上面抄课本上的重点题。
现在,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下一页,写下两个字:水仙。
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出神。
“又来了?”
小满手一抖,笔记本啪地掉在了井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快地捡起了那个本子。
水仙今天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和昨天在井边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嘴唇上有淡淡的粉色,是用手指沾了口红轻轻抹上去的,像三月桃花刚刚绽开时的颜色。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小满的膝盖上。她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至少小满觉得她没看。
“你真用功。”她说,“放假还看书。”
“习惯了。”小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你呢?今天不用排戏?”
水仙在井台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辫子甩到胸前,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发梢。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
“下午才排。上午闲着。”她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书,“给我讲讲呗。讲一段你最喜欢的。”
小满咽了口唾沫,翻开书。他读了一段给他自己听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水仙听着,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井台,越过村屋,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上。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
“这书里有个尤三姐,”她忽然说,“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小满点了点头:“横剑自刎。柳湘莲误会了她,说她不清白,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忽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个词——“不清白”,刺耳得很。
这个词在村里人的闲话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水仙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我看书少,但我觉得,那个柳什么莲,配不上她。”
“柳湘莲。”
“对。柳湘莲。”水仙站起来,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
井水很深,黑黝黝的,她的脸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你想想,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在乎别人说你什么吗?”
小满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