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沈,你知道吗,我在这冰原上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只有你,每次暴风雪都往外跑。你太疯狂了。”
沈砚没有说话。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冰雷达的探头埋在雪里。他趴在冰面上,手套和皮肤粘在一起,撕下来时带着血丝。那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他把数据发回了站里。
然后画面散了。
他低头看着裤腿上那几根灰褐色的毛,听见埃里克说:“那只狐狸,我看见她刚蹭你了?”
沈砚愣了一秒,才“嗯”了一声。
埃里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行。她认可你了。这比什么勋章都值钱。”
“可数据终究是数据。”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手套传过来,带着一丝笨拙的暖意,“沈,冰川会记得你的。汀城是吧?林教授跟我说过,那里的太阳是暖的,不像这里,连光都是冷的。”
说话间,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冰原的寂静。
“照顾好她。”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六年相处积攒的默契。
“沈,你该照顾好自己。”埃里克握住沈砚的手,打趣道,“记得少喝伏特加。还有,要是想这冰原了,就回来看看,我还在这里没死。”
科考站的同事们围了过来。
卡洛斯走过来语气沉稳,“沈,你的远程监测权限,我已经开通了,数据会实时同步到你登录的设备上,有异常,我也会第一时间发你邮箱,养好身体记得早日回来,我们等你。”
紧接着伊娃走上前,“沈,到了南方发个信息,我们都会想着你的。”
年轻的同事笑着插话,“沈,要是监测系统有技术问题,随时在工作群里说,听说埃里克说南方有很多花,比冰原好看多了,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上。”
沈砚的眼神逐一略过来送行的同事们,看着大家的笑容,他轻轻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低声说,“谢谢。”
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卷起漫天雪雾,模糊了视线。
沈砚最后回望冰川,冰壁上的融水顺着冰裂缓缓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冰原的告别。
舱门关闭的瞬间。
雪雾被螺旋桨卷起,弥漫在窗前,模糊了外面的冰原与科考站的轮廓。
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六年的碎片。
极夜的黑暗,第一次钻取,埃里克被抬出来苍白的脸,还有伊娃五年前圣诞节送他的暖水袋,非要说是华国的传统。
那只北极狐,无数个寂静的午后,她蹲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而最后,她用轻轻一蹭,给了他最温柔的告别。
这些碎片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带着冰原的寒凉,也带着一丝人与人,人与生灵之间微弱的暖意。
沈砚想到了老师,那个温柔的女人,带着他走进这片冰雪王国,也是她在得知他连续失眠,心悸加剧后,强行给他做了工作调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沈砚,你太拼了,我已经帮你申请了汀城的休养点,你会喜欢的。”
汀城。
一个沈砚从未去过的南方古城,他只从老师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里,跟北极的冰天雪地,凛冽寒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砚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开这片冰原,离开这些他熟悉的监测设备和同事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直升机越飞越高,穿过了层层云海,一路向南。
沈砚靠着透过透明的玻璃,看见雪白的云海,就像地上消失的那片冰原一样,连绵不绝地往边际蔓延。他收回视线,从背包里掏出银色硬壳的监测本,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