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困。”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里还有十九年的破碎,也有一缕刚刚生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暖。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建国”。
我重新坐到木凳上,看着她。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霞从窗外烧进来,把半边天染成浓郁的橘红,又渐渐变成玫瑰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沉入一片幽蓝。
老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我看着妈妈。
她侧躺着,蜷着身子,把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抱在怀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也许是醒来那一会儿,也许是我出去倒水的时候。
她把它搂在胸前,下巴抵在领口,鼻尖几乎埋进布料里。
她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脆弱。
醒着的她,还会硬撑着笑,还会强撑着给我煮面,还会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
可睡着的她,那层硬壳彻底卸下来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泪痕照得银亮银亮的,把那些风霜留下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抬头纹,嘴角有法令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十九年的等待刻下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很累,但我不能停。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搂着毛线背心的那只手——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着。
她的手指在背心领口那块被磨得起毛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那动作太熟悉了——我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织毛衣的时候这样摸毛线团,她在叠衣服的时候这样摸衬衫,她在哄我睡觉的时候这样摸我的后脑勺——她用这只手,摸过了十九年的旧物,摸过了十九年的等待,摸过了十九年再也没能摸到的那个男人。
她在梦里,摸着她的丈夫。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的手。
照着她指腹上那些织毛衣织出来的薄茧。
照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那是戒指的痕迹。
那枚戒指被她收在樟木箱最底层,压在那封判决书下面,从来没戴出来过——她舍不得戴,戴了怕弄丢,怕弄丢了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我没有哭。我把眼泪生生咽回去。39岁的灵魂告诉我:不行。现在不行。你哭,她也活不回来。你得撑住。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19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里还没有磨出生活的茧。
这双手,39岁那年没有来得及握住妈妈;这一世,我握住了。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沉睡的脸,看着她无意识抚摸旧衣的手,看着她眼角那道被泪水洇开的纹路。
我在心里默念:
妈,你慢慢睡。我不走。
我哪儿都不去。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走到那团蓝色的火焰里去。
窗外,月光如水。
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妈妈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口不知谁家的狗,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