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王婆在灶台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晃——是她端着茶盘从灶房往店堂走的时候,茶盘突然歪了半寸,她扶住门框才稳住身体。
门框上的老木头吃住了她的指节,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然后她把茶盘放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腰,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喘气。
潘金莲正坐在店堂靠窗的位置上。
今天是她主动来的——不是被请来的。
她手里捏着绣花针,丝线在指尖绕了三圈。
针下的枕套上并蒂莲已经绣了一半,荷叶的筋脉用最细的绿线一根一根勾出来,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
“王干娘,你坐下。”潘金莲放下针,站起来,走过去扶住王婆的胳膊。
她扶住王婆胳膊的时候,手指用力——不是虚扶,是实实在在的架。
五根手指张开,拇指扣在肘窝外侧,剩下四指从内侧包过来,指腹贴住肱三头肌。
王婆的衣服料子粗糙,但她的掌心透过布料还是感到了老皮下的松骨。
王婆摆了摆手。
“老毛病。腰疼。一到——”她停了一下,皱着眉把气息顺匀。
眉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挤出来的深度不是装的,是真的在用力对抗疼痛。
“一到秋后就犯。年轻时候在河边洗衣服,石头上蹲了十几年。老了来讨债的。”
“你歇着,我来看店。”潘金莲把王婆扶到柜台后面的藤椅上,把茶盘又往里推了半寸,然后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坐下之后没有马上拿起绣花针——她先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是他上次坐过的那张桌子。
窗外有鸟在叫。
不是麻雀——是更小的那种,叫声细碎,像一串珠子落在瓦片上。
潘金莲重新拿起针,开始绣莲花的第三片花瓣。
针尖穿入布面,从另一侧穿出,银色的针尖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光。
她拉针的动作很轻——不是技术好,是针尖太细,用力就会断。
断针在绣面上留下的痕迹是洗不掉的,只能拆了重做。
王婆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
闭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关了视觉之后能更专心地听。
她听的是潘金莲绣花的节奏。
针尖穿过布面发出“吱”的一声微响,丝线拉过的摩擦声几乎听不到,但从竹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她手上每个动作的停顿和节奏。
节奏没变。
但如果节奏快了一点点——比昨天快,比前天快。
每一针之间的间隔缩短了一丁点,只是人能察觉到的那一丁点。
她在赶。
不是赶工期——是在赶时间。
赶着把这一片花瓣绣完,好空出手来。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
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回去,瓷盖撞在壶口上发出一声急促的脆响。
王婆睁开眼睛。
眼睛在藤椅背的阴影里转了半圈。
“水开了,”她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灶房的方向——她看的是门口。
门口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