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在酉时收了摊。
收摊这件事他做了十几年,每个动作都有固定的顺序:先把铁炉里的炭火用火钳夹出来,浸进旁边的水盆里——“嗤”——白汽腾起来,在他脸前散成一片湿热的水雾。
然后他把没卖完的炊饼码进竹篮,用屉布盖上,布角塞紧。
最后他把扁担的两头勾住铁炉和竹篮,蹲下来,肩膀找到扁担中间那个磨得发亮的受力点,膝盖一顶,站起来。
他的身高让扁担两头的重物离地面只有三寸。
走上县前街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从墙根往上染。
石板缝里的青苔在傍晚的光里显出墨绿色。
他的步子短,频率快——不是急,是他的腿天生就是这个步幅,走快了看起来像是往前赶,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正常走路。
鞋底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沙、沙、沙”——每一步都短半拍。
路过刘记粮铺的时候,他看见刘掌柜在收门口晒的黄豆。
刘掌柜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走过去了——已经走出三四步了——刘掌柜又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大郎——炊饼还有没有?”
“还有四个。”武大郎转过身来,把竹篮搁在地上。
竹篮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咚”——篮底的竹条在石板上弹了一下。
他掀开屉布,布角从篮沿上脱开,“嘶”——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刘掌柜挑了两个,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过来。
武大郎接了钱,铜钱落在掌心里——“叮”——凉而轻。
低头一看——两个炊饼被拿走了,但篮子里多了一文。
三文钱。
“不用——”他抬头要还回去。手举到半空中,铜钱在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刘掌柜已经走进铺子里了。
武大郎捏着那枚多出来的铜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铺子里已经没有人对着他了。
他把铜钱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搓了一下——“沙”——铜面上有今天早上刚擦过的细纹。
然后收进腰带里。
铜钱滑进腰带夹层,和里面其他几枚碰出一声极细微的“叮”。
挑起担子继续走。
他知道这条街上很多人会多给他钱。
他们在买炊饼的时候多放一两文,不说破。
他也不说破。
他把这些铜钱一枚一枚攒起来,攒满一罐就给金莲买点什么。
他把扁担在肩上换了个位置——左边换到右边——扁担和肩膀之间的布料被压出一道新的褶。
最近的一次,他给她买了一个绣花钱包。
是在赵裁缝铺旁边的绣品摊上买的。
青缎面,鸳鸯戏水的图样。
摊主开价三十文,他还到了二十五文。
拿回家的时候,金莲看了一眼,说了句“放着吧”,然后继续对着镜子梳头。
梳子从发根往下走——“沙”——她的头发从梳齿间流过,她的后脑勺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