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的处境在这五天里从裂缝变成了沟壑。
房主托人递了第二次话——不是刘妻来的,是牙行的伙计。
伙计敲开门,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到武大郎手里,纸上写着三行字:月底前搬清,逾一日扣一个月房钱,逾三日报官处理。
武大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空白那面看了很久,好像期待上面写着“此条作废”之类的字。
他去找房子。
紫石街附近的三条巷子他挨家挨户敲了门——不是买,是租。
头一家说刚租出去,第二家说不短租,第三家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一只眼生了白内障,另一只眼把他从头看到脚,说“你是卖炊饼的武大吧”——然后关了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连租房都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以为是运气不好。
第四家在城西纸马铺后面。
偏房。
门框歪的,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墙角长了霉斑。
但一个月只要一百二十文。
武大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纸马铺老板说:“我租。”
那天下午他带潘金莲去看。
潘金莲从纸马铺门口绕过去——门口晾着刚糊好的冥屋,竹骨纸面,半人高,风一吹纸面往里凹,鼓出来的时候糊纸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从冥屋旁边绕过去时裙角蹭到了铺阶上的浆糊桶,粘了一小块半干的浆皮。
她没有停下来擦。
她在偏房门槛外面站了不到半炷香。
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前面——武大郎跟在她后面三步远。
她一个字都没说。
没哭没闹没摔东西没指着他鼻子骂。
她沉默了整整一路。
沉默比任何句子都重。
武大郎预想过她会说什么——“你就这点本事”,“跟你过日子越过越回去”,“我娘说的没错”。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回——“等开春生意好转了就换”。
但她什么都没说,他准备好的一切回答全部作废。
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她不说话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说话时更硬。
而他不知道的是,潘金莲在从城西走回紫石街的路上,心里只有一幅画面:霉斑。
黑底绿边的霉斑从墙根往上爬了半面墙。
那间屋子里连灶台都只有一口锅的位置。
一口锅——煮饭就不能烧水,烧水就不能炒菜。
她不是没过过穷日子。
她爹没死之前家里也穷,但穷和穷不一样——有的穷是暂时的,门口还有路;有的穷是一条死胡同,墙越砌越高。
她在武大郎身上看到了砌墙的动作——他每次说“等生意好转”就往墙上添了一块砖,而墙里面关着的人是她。
……
茶坊今天没有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