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在头顶上的那个瞬间,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水流顺着头发淌下来,沿着后颈流过脊椎,沿着锁骨流过胸口,沿着小腹流过大腿内侧。
她把头低下去,水从鼻尖滴到脚背上。
浴室里的蒸汽渐渐浓起来,从花洒下方的区域开始往外扩散,慢慢地把整间浴室填满。
镜子被蒸汽蒙住了。
www。
先是从边缘开始起雾,然后中间也变白了,像一层正在合拢的皮肤。
她隔着水帘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模糊——先是五官不见了,然后是身体的线条开始柔化,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器官,没有伤疤,没有早上那条缠在小腹上的胶带,也没有刚才在教室里弯下腰用纸巾擦大腿时从那根东西里流出来的、落在椅子面上的液体。
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雾气的另一侧。像一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剩下。
她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
热水把肩膀和后颈冲得发红,手指被水泡出了细小的褶皱。
洗澡的声音——水声、管道里的轰鸣声、水珠打在塑料浴帘上的啪嗒声——把其他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www。
听不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听不见楼上的脚步声,也听不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一声很轻的、被水声淹没的闷哼。
她挤了两泵沐浴露。
透明的啫喱状液体在掌心被搓开,泡沫很薄,有芦荟的味道。
她用手掌把那层泡沫抹在胸口、小腹、大腿——手指在碰到两腿之间的位置时刻意快了半拍,没停顿,也没犹豫到让自己有时间多想。
从阴阜上方滑过去,手掌压着泡沫迅速擦过那片区域,然后冲洗掉。
关上水龙头。世界突然变安静了,只有地漏里水流的咕噜声和她滴水的头发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她从浴帘杆上拽下浴巾裹住自己。浴巾是淡粉色的,边缘磨得起了一圈细小的毛球。然后她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还全是雾。
她就站在镜子前面。
她知道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但她看不清。
雾气太厚,厚到连身体的大致轮廓都只差一口气就要融进背景里。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镜面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没有擦掉那层雾。
悬了大概五秒钟,手又放下来。
从地上的校服口袋里掏出发绳,三两下把湿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然后弯腰把地上那堆衣服抱起来,浴室门锁拧开,蒸汽追着她的脚踝往走廊里涌了一截。
她的房间没开灯。
她把浴巾扔在椅子上,从床头摸了件旧T恤套上。
棉布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松了,往一边歪。
她坐到床边,把书包从门口拖过来,拉开最里侧的夹层拉链。
那团纸巾还在。
白色的卫生纸被体液浸过之后变成了半透明,团在一起有拳头那么大。
她把它掏出来,走到书桌旁边的垃圾桶前,翻盖踩开,塞到最下面。
想了想,又把垃圾桶里最上层的两团废纸扒拉下来盖在上面。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平。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过窗帘打在墙上,一块一块的,像被撕碎的信纸。
隔壁房间里,她爸的电视还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语调平稳到近乎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