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楼顶,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我侧过身面朝墙壁把手压在大腿下面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耳朵里全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随你,那个随你的尾音没有往下降,是平的,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气里,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拒绝一样,我把凉席拉到头顶盖住脸,闷了一会儿又掀开,空气是热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麦秆和露水的味道,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头顶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米,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些,我终于睡着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什么声音弄醒了。
不是噪音,是一种直觉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不对劲,我躺了一会儿侧耳听,蝉叫得比白天轻了些,但还在叫,远处偶尔有一声狗叫,没什么异常,但我还是起来了,我光着脚从梯子上下来,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踩上去是温的,沿楼梯往下走,那个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身体自己会走。
我停在楼梯拐角,听到了。
那种声音和几个月前在养猪场听到的一样,粗重的喘息,若有若无的啪啪声,还有咕叽咕叽的水声,穿过墙壁穿过夜色传到我耳朵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站在窗外,窗帘拉着,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去照在地板上,我没有凑过去看,我不敢。
月光很亮,从窗户反射到院子里,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成一片银白色,夜来香的味道从谁家的院子里飘过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发晕,墙角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很规律,和屋里那不规律的声音混在一起。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的,她说你快点吧。
陆永平喘着,带着调笑的口吻,他说怎么,痒了。
你快点好不好。
这大半夜的,快点让我去哪儿。
陆永平,你还真是要脸啊。
沉默了一阵,动作声加快了些,母亲的闷哼很轻,像是咬着嘴唇发出的,拼命压住的那种。
节奏越来越快,母亲的闷哼急促起来,带着尖细的哭腔,陆永平的喘息像打桩机一样规律而沉重,我害怕楼顶的奶奶会被吵醒,但又希望她被吵醒,这样一切就会停下来。
但没有人被吵醒,只有那些声音继续着,穿过墙壁继续着。
突然母亲哦啊地叫出声来,又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丝穿过嗓子眼的哭泣,短促,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站在窗外的阴影里,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胸中却充斥着剧烈的熔岩,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我疼痛让我饥渴让我嫉妒,月光照在我光着的脚上,脚趾攥紧了水泥地,我不知不觉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母亲下床的声音,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然后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几口,杯子被放在床头柜上,咔哒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靠在墙上,脸上全是汗,夜来香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墙角那丛夜来香在月光下开着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白天它们缩成一点,晚上才打开。
停下来了。
陆永平笑着说,声音穿过墙壁听起来有些失真,他说这奶子顶你姐俩。
然后是,这大屁股,得顶你姐仨。
母亲让他滚。
争执中母亲说,你小点声,让人听见,我杀了你。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掌心那道疤突然跳了一下,那道疤是几个月前在养猪场划伤的,已经长好了,伤口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摸上去有一道凸起的棱,那一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的杀了你是认真的,还是一个女人在被逼到角落里时能说的最重的话。
我回到楼顶,躺在凉席上,头顶是一片星海,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我握紧拳头,眼泪滂沱而出,我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哭什么,但眼泪就是止不住,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凉席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眼角干干的,黏着一层盐粒,我坐起来,凉席上有一圈湿印,背心贴在背上,我把它从皮肤上扯开,布料离开皮肤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撕拉声。
远处有公鸡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道谁家的狗回应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天边泛着鱼肚白,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轮廓,晾衣绳,水缸,墙角那丛夜来香,和白天看起来不一样,像是被露水泡软了。
我下楼,经过走廊时往洗衣篮里看了一眼,空的,她已经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