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知道了。”
椅子响了,吱嘎一声。母亲站起来。她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了一下。我赶紧站直,门开了。
村干部先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声音越走越远。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看我。
她的视线还追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妈。”我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教案,动作很慢,拿起来,对齐,放下,一张一张地。
她把边角对齐,用手抚平,再对齐,再抚平,像一个机械装置。
深蓝色西装外套,浅灰色高领毛衣。
这是母亲在学校里的“标准装”。
但今天这件毛衣的领口有点歪,领子折叠的地方没有对齐。
她早上穿的时候大概很急。
母亲平时绝不会这样出门。
她对自己的穿着一向讲究。
母亲的状态是“太安静了”,不是冷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空气像被压缩了,随时会炸开。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种状态。
那是父亲第一次在猪场和人打架,对方头上缝了八针。
母亲接到电话后,也是这样的表情,不吵不闹,什么都不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回家后。
她把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砸了,用锤子,砸了半个小时,铁锅的碎片崩了一地。
她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然后洗了手,重新做晚饭,用另外一口小锅。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锅没了。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没了。
三
放学回家。
我推车进门,车轮碾过门槛,磕了一下。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凉亭的石凳上有什么东西,反光,金属的光泽,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
那口用了将近十年的铁锅,裂成了好几块,躺在石凳上,锅把和锅身已经分离了,锅把滚到了石凳边缘,差一点就掉下去了,碎片的边缘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是刚被砸的,铁的颜色是深灰色的,断裂处却是亮的,像新的一样。
母亲不在院子里,堂屋的门关着。
我停好车,车支架踢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我走到堂屋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父亲一个人在说。
母亲没有说话。
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母亲坐在沙发上。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帘还是拉着的,跟下午一样,没有拉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