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是墨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棕色的光。
我记得母亲的头发,在月光下、在烛光里、在黑暗里。
那些记忆里母亲的头发的形状,是她身体的固有属性。
长发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是我记忆中最稳定的坐标。
现在那个坐标被改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之间,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变得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改变让我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母亲挽上我的胳膊,白了我一眼,眼珠转动的时候带着笑意——”越长越傻,饿不饿还要想半天。”
她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发质还是那么黑亮,每一根都泛着光。
脖颈露出来了,后颈窝圆圆的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耳垂上的银色耳钉被阳光照得刺眼,应该是最近买的,以前没见她戴过。
她看起来年轻了。
但也陌生了。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变了一个样子。
而我事先不知道,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我的手指抓着背包带,捏得发白,指腹压在织物上,纹路印上去又松开。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觉。脑子里有很多词,震惊、意外、不安、疏远。但它们搅在一起,一句都说不出来。”短发也挺好看的”。我想说。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排好了。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母亲又笑了。
她挽着我往前走。
她的短发在我侧脸上扫过,轻得像一根羽毛,羽毛是热的,沾着她脖颈上的体温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味道和以前不一样。
之前的洗发水是蜂花牌的,现在换了,是一种我闻不出来的香味。
回到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院墙上有裂痕,门框上的漆剥落了一块。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烧着水,锅盖边缘冒出白汽,噗噗地顶起来。
案板上铺着面粉,白花花的一片。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开始和面。
她的动作麻利,手腕用力,手掌按压,面团在她手下被揉圆、压扁、再揉圆。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上油盐酱醋的瓶子排成一排,看着锅里升腾的水汽在灯泡周围形成一团薄雾,看着母亲和面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系了一个结,结头垂下来一小截。
“咋,可难看?”母亲突然问。她没回头。还在揉面。声音从她肩头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