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上过电视的人才会有的停顿,不是紧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
她谈到师资困难、人才断层、评剧的未来,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线条,引导着看不见的观众的目光。
我听着,觉得那个既熟悉又陌生。
母亲回到家,通常是在厨房忙活,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电视但没在看,眼睛的焦点在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在电视上侃侃而谈,像另一个人。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电视上的母亲,愣了一下——茶杯在手里停住了。”哟,你妈上电视了。”奶奶坐到沙发扶手上,凑近电视看了看,又退远了一点,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母亲的脸。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否定什么。然后她跟着电视里的唱段哼了起来,哼的是评剧的调子,哼了两句就不哼了,歪着头继续看。
我看着屏幕上的母亲,不,电视里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至于哪不一样,偏又说不出来。也许是灯光的缘故,演播室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也许是化妆的缘故,粉底遮住了颧骨上的淡斑,口红让她看起来精神。也许只是因为,电视机把她框在了一个”别人”的位置上。你坐在家里看她,她坐在屏幕上和你隔着一段距离。你熟悉她,但你在看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母亲在电视里的脸比平时看起来更立体。
灯光打在她的颧骨上,勾勒出清晰的棱角。
她的脸型其实很好看,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收得利落。
她的短发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光泽,每一根都泛着光,发尾在灯光下微微翘起来。
她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笑——但我注意到那笑容是计算过的。
弯起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持续的时间,都刚刚好。
不是在家那种随意的笑。
那种笑嘴咧得大,笑完还要拍一下大腿。
也不是那天晚上给我揉肩时痒痒的闪躲的笑。
那种笑是无意识的,从身体里弹出来的。
而是一种,得体的笑容。
工整的。
精确的。
像量过尺寸以后放在那里的。
我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屏幕上的人是我妈。
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妈。
我觉得心房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拧,拧着,拧着,拧不开了。
但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新闻播完了。
换成了天气预报。
母亲从阳台进来。
她推开玻璃门时一股凉风跟了进来,纱窗的边框撞了一下又弹回去。
她穿着拖鞋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看电视。
“又是评剧学校的事儿?”
我嗯了一声。她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又往下陷了一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短发边缘在月光下有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基本算谈成。协议还没签,对方要价有点高。”